顺水行舟,烟波逐浪。
不过数日,船队便驶入衡阳地界。
北面十余里处,南岳衡山巍然矗立,层峦叠嶂,苍山如屏,气势巍峨。
冬日早晨,薄雾笼罩,山势若隐若现,如神仙居所。
李华却无心赏景,令船队暂驻,遣快马沿湘水北探吴军动静。
数日等候,沿江斥候尽数归来,禀报临湘已无江东大军驻扎。
马谡拱手笑道:“看此情形,周瑜应当已引军北返柴桑。”
李华深以为然。
自此前临湘一别,已然一月有半,周瑜确实该走了。
江东根基在吴越,若久率大军滞留荆南,一旦江东有变,调兵驰援路途遥远,首尾难顾。
周瑜是何等人物,岂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他当即下令:“明日一早,全军起航,径直沿湘水行军。顺水而北,不出十日,便可重返江陵,还能赶上过年!”
次日晨光初露,全军登船起行,霍峻在前领航。
此番平定桂阳,胡嵩与一众本地士人官吏,皆备上厚礼相送。
礼单丰盛,布帛丝锦、盐铁美玉、南海海产干货,皆是难得的稀罕物件。
当然,这可不是贿赂,必须说明一下。
他们都表示,年关将近,一来是岁节贺礼,二来是恭贺李华新婚之喜。
话说到这份上,李华实在推脱不过,只得一一收下。
望着满船珍稀物资,李华心中暗笑:
此番荆南之行,收获颇丰,自己也算得一方小富,大婚之事,也可办得风光体面。
船队继续北上,因衡山挤压水道之故,此段河道收窄,水流比别处湍急了许多。
先前南来,是逆水行船,过此河段,还需兵士下船拉纤,喊着号子,一步步往上拽。
如今顺水而下,船速却快得有些过了头。
艄公们不得不反向划桨,让船速稍减,以免在急流中失控,撞上山壁。
李华站在船头,江风扑面,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
正疾驰间,前方船队忽挥动警示令旗,
那旗语分明是:江面受堵,有大树倾覆!
李华见状,心头骤紧,厉声传令:“速速靠岸停船!”
前方,霍峻也想靠岸,奈何水势极快,舟船惯性难收。
湍急水流,裹挟船只,眼看已经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霍峻厉声喝令。
“全员抓稳,径直撞岸!”
满船士卒寻固定物,死死稳住身形。
下一刻,船头狠狠撞上西侧江岸!
轰隆一声巨震,船身剧烈摇晃,数名士卒直接被震飞,摔落江岸,再无声息。
后续船队得了前方警示,多了些制动时间,却也多有磕碰损伤。
不过片刻之间,整条水路便已断绝。
魏延怒火上涌,寻斥候怒斥:“令你等沿江探查,为何不曾报知前方巨木?”
斥候跪地,惶恐回禀:“将军明鉴!小人前日探查返程,此处江面尚且通畅,实不见有巨木堵塞!”
话音未落,霍峻部曲在西侧岸上飞奔而来,声音急促:“李从事!横倒江中大树,有斧伐痕迹!”
斧痕二字入耳,李华瞬间遍体生寒,脑海之中,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堵江截路!
“弃船!”李华霍然转身,厉声下令,“全军弃船登岸!”
马谡急道:“老师,此处无码头,水流又急,仓促下船恐有伤亡——”
“不好下也得下!”李华厉声打断,“留在船上才是死路一条!”
他决断果决,再度传令:“抛下舱中辎重货物,拆解船板木料,速速搭建临时踏板!”
众人方才动作,周遭忽响起密集声响。
瞬息之间,东西两岸山林之中,尽起旌旗。
无数江东兵士,从林中钻出,弓弩上弦,刀兵雪亮,已然将这段江岸,死死围堵。
东侧高地,一面火红大纛迎风展开,一个苍劲有力的“周”字,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众人见了,皆骇然变色。
李华抬眸望去,心中凛然,果是周瑜!
大纛之下,一人白袍银甲,端坐骏马之上。
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当真雄姿英发,风采绝代。
正是江东大都督,周瑜周公瑾!
周瑜面带轻笑,声音爽朗:“李茂实,可出面与瑜一叙?”
大敌当前,李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即刻快速调度:
“魏延,速领士卒搭建登岸踏板!传令霍峻,即刻抢占西侧河岸,稳住阵地,护佑全军登岸!”
号令既出,诸将各司其职,即刻行动。
李华移步东面,直面对岸周瑜:“大都督好手段!我一路北归,也不曾少了哨探。还请大都督解惑,究竟以何手段,悄无声息潜伏至此?”
周瑜见李华出现,面上更喜,坦然道出全盘算计,毫无遮掩:“茂实用兵谨慎,行军必撒斥候、遍查远近,我岂会不知?”
“故此多日以来,我弃官道大路,全军隐匿于深山密林,昼伏夜出,避过你所有哨探耳目。山中瘴气侵体、兽虫肆虐,更有蛮夷游走劫掠,着实辛苦。”
说到此处,周瑜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庆幸:“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李茂实。”
“你肃清桂阳赵氏,善待俚蛮,此消息早已传遍荆南山林。山中蛮部不知孙刘分野,竟将我江东兵马,认作是你麾下。若非如此,我这支伏兵,怕是等你不成,便已死于山林之间。”
李华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暗自苦笑。
他在桂阳杀赵范后,解救当地蛮奴,好生相待,并送粮布让他们回去,好生宣传。
本是想,借此收一波民心。
可哪里想到,竟帮周瑜渡过难关,反把自己围了。
真是世事难料,无处说理。
此刻,西侧江岸,霍峻已然领着部曲,与江东兵短兵相接,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周瑜此番乃是潜行伏击,并未带重兵压阵,东西两岸,只两千轻甲兵士。
霍峻部曲虽只几百,却皆是百战老兵,借着江岸地形拼死奋战,勉强稳住西侧战线,为己方士卒争取到一处落脚之地。
东岸周瑜听闻厮杀之声,笑意骤然收敛,眸中寒光乍现,沉声冷喝:“好个李茂实!当着我的面,也敢玩缓兵之计!”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挥动令旗。
“全军出击!碾碎他们!”
令旗翻飞之间,东西两岸,江东士卒齐齐压上,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如雨般射向江面船队。
船上兵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入水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华望着漫天箭雨,四面伏兵,心中又气又惊,却无半分退路。
“速速登岸!上了岸才有活路!”
他咬牙传令,此刻唯有抢登西岸山地,依托山势周旋,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两岸杀机已然笼罩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