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声骤紧,密林深处,隐隐有人声涌动。
全军将士立刻握紧兵刃,凝神戒备,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树丛。
林中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憧憧人影从密林深处浮现。
乃是蛮人,人数一时难以估量,或数百,或上千。
皆身穿兽皮,皮肤黝黑,散发披肩,额间束青藤,插着数根五彩鸟羽。
刘贤面色骤变,压低声音急道:“从事,此是山中俚蛮!虽战力不强,却极为难缠。”
话音未落,蛮人中走出一人。
此人额上鸟羽最为硕大,五彩斑斓,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奇异光泽。
此人当是本地峒首。
他扫了一眼李华等人的装束,竟开口说出了汉话:“此乃我莫徭峒地界,尔等速速退去,否则把你们都祭了山神。”
李华挑了挑眉,低声道:“哦?还会汉话。”
刘贤脸色更白了:“这更是危险,唯有大族之长,常与汉人往来,方通汉话。这般部族,更懂攻守进退,最难纠缠。”
魏延已缓缓拔出刀来,目光扫动,似在算计进攻路线。
刘贤见状大急,又同李华道:“万不可开战!一旦在此开了杀戒,便是与全峒结下死仇。”
“他们世居此山,林间穿行如履平地,他们若在林中日夜骚扰,我等断去不了重安!”
李华忽想到一事,抬手止住诸将,往前数步,斜举双手,大声道:“全场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
霍峻见他位置太前,不动声色地侧移两步,将李华半掩在自己肩后。
李华站定,声调平稳:“我是李华,李茂实。桂阳郡灭杀赵范的那个李华,你们可曾听过?”
此言一出,蛮人们一阵骚动,叽里呱啦的土语,在林间此起彼伏。
那峒首微微眯起眼,打量了李华片刻,沉声确认:“你当真是杀赵范的那个李华?”
李华又往前迈了两步,点了点头:“如假包换,正是在下。”
就在这时,峒首身旁走出一人,快步凑到峒首耳边,一边指着李华一边急切地说着什么。
李华一眼扫过去,目光便顿住了。
此人身上穿的是汉人服饰,靛青色,针脚细密,非山中自织的粗麻布。
而且,其右脸还有个刺青,李华还记得,那是赵氏给矿奴烙下的标记。
想来,此人曾是赵氏蛮奴,被自己放归后,回到部族之中。
果然,在他叽里呱啦一阵后,那峒首大喜。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李华揽入怀中,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霍峻脸色大变,刀已抽出半寸,却见李华在打手势,示意所有人原地待命。
山间蛮人常年野居,身带山野腥糙异味,浓烈扑鼻。
李华近距离闻着,几乎呕吐出来,好在这两天没吃啥东西,总不至于当众丢丑。
片刻后,峒首终于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爽朗大笑:“我叫盘岩,是此地方圆百里的峒首。你放归的那些人里,有我的兄弟,你是我莫徭峒的恩人!”
离开了他的怀抱,李华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总算缓了过来。
盘岩想起什么,忽然问道:“对了,前些日子我也遇到一拨人,自称是你部下,我还请他吃了顿饭,你们怎么都往这山里跑?”
李华抽抽嘴角,那拨人,想必就是周瑜。
好你个周公瑾,打着我的旗号骗吃骗喝,骗了蛮人,还来堵我的路。
他眼神一转,心里有了主意,当即叹气道:“盘峒首被他们骗了。”
“那伙人非的属下,乃桂阳赵氏余党,侥幸逃入山林,打着我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我此番进山,正是为了追剿这伙逆贼。”
盘岩的眼睛瞪得浑圆,额上青筋暴突,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狗日的,竟敢骗我!”
李华等他骂完,适时向前倾了倾身:“前日我已探明他们的动向,正准备前去清剿。不知大王可有意率部同往?你我联手,必能将此獠一网打尽。”
盘岩二话不说,一把扯下腰间骨号,仰头吹了几声。
号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夜枭的啼鸣。
片刻之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号声,层层叠叠地在林间回荡。
那是各峒各部在应和。
盘岩的号召力,比李华预想的还要大。
马谡从人群中悄悄贴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师,您是不打算去重安了?”
李华微微一笑,目光仍停留在盘岩身上:“不去了,有此人为援,何惧周瑜。”
马谡略一思忖,也点点头。
蛮人平地战力虽弱,并非江东兵对手,但其熟悉山林。
只要帮忙打开出山缺口,让己方在山外开阔地带布阵,再从旁袭扰策应,还真不怕周瑜。
这比翻山越岭,饿五六天去重安,不知强了多少。
不过,在回身打周瑜之前,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李华转向盘岩,抱拳道:“盘峒首,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我军这几日在山中跋涉,军粮有些——嗯,暂且有些周转不开,不知可否,请我们吃顿饭?”
他不等盘岩答话,又从容补了一句,“自然不能让你白请,等灭了赵氏余孽,给你双倍价钱。”
盘岩摇了摇头:“你是我恩人,我怎能要钱?
随后,他搓了搓手:“要盐,要布帛,最好再给些铁。”
“额……”李华笑笑:“好说。只要灭了赵氏余孽,保管让你满意。”
“我可提前跟盘峒首透个底,来时我已侦查清楚了,那河面上停了十几艘大船,每艘船上物资堆积如山,随便截下一艘,都是泼天的财富。”
哎,其实那些船货,本是自己的辎重,但现在么,须得拿出来给这峒首画饼。
万一让他发现,这边是饿了两天的穷途之兵,难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盘岩听得眼里发亮,哈哈大笑,豪迈地一挥手,示意李华跟他走。
蛮人在林中穿行,脚踩乱石藤蔓,如履平地。
可苦了汉军兵士,本就饿了两日,在根本没有路的密林里踉跄追赶,那叫一个步履艰难。
好在没走多久,前方便豁然开朗,是一片山谷。
山谷中散布着不少田地,虽已是冬日,垄亩分明,依稀可见耕种痕迹。
马谡面露惊诧,侧首看向刘贤:“蛮人竟也耕种?”
刘贤喘着粗气道:“当然。若不耕种,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李华闻言一笑,回过头来:“我们在林中也走了两日,你觉得光靠林中野物,够人吃吗?”
马谡想了想,摇头。
军中兵士打猎已极有效率,每人每天也不过一口,若单靠猎物,早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李华忽抬头,见山坡之上,也有不规整田地,以碎石堆出矮埂。
他喃喃道:“这是梯田?”
不过,这个跟他印象中的梯田有些不同,并非从上而下,层层叠叠。
而是东一块西一块,哪里平缓一点,便在哪里开出一块。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因为盘岩已让人搬出了粮食,粟米,豆子,风干的肉块,一篓一篓地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