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兵士们靠在火堆旁,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李华也安心许多,有了这顿饭,双方就从“互相戒备的陌生人”变成了“准盟友”。
这关系虽谈不上牢靠,但比之前的局面,已是好很多。
山谷中的蛮人,见了李华这股汉人,起初大惊失色。
还是盘岩一番叽里呱啦,他们这才安定下来。
当夜,李华部便在谷中挤了一晚。
山里人的屋子,多用木头茅草筑成,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
次日清晨,受盘岩号召,几个峒首领着人马,陆续赶到。
盘岩立在高石之上,满面傲然,转头对李华朗声说道:“我莫徭峒辖下十七峒,今日只来五峒,就有万人!”
李华附和两句,随即话锋一转:“既然人到了,不如尽快出林,追杀赵氏余孽,以免他们逃了。”
盘岩听得高兴,又拿起骨号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其余几位峒首见状,也纷纷取下各自的骨号,齐声应和。
蛮兵们听到号声,举起手中武器,跺着脚,发出“呼——喝——”的吼声。
一时间,山林之间,号声叠起,万千蛮民,呼啸呐喊。
狂野磅礴,别有意趣。
良久,呼啸号声方才停歇,山林重归安静。
李华随即与盘岩、各路峒首围聚一处,商议出山路线。
此番返程,走的是前日入山的旧路。
李华心中盘算着:
自己入山不过两日,江面舟船有搁浅损坏,无数辎重货物落水遗失。
如此财货,周瑜必舍不得,定然留人驻守,修复船只,打捞货物。
只要快些赶回去,多半还能截住。
此番携万蛮出山,纵然蛮兵战力有限,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啊,耗也能将吴军耗死。
行军途中,霍峻看着后面望不到边的蛮人,叹道:“想不到荆南蛮部,竟如此实诚,一朝呼唤,便集结万余族人来援。”
身侧刘贤轻声解释:“霍将军看错了,他们并非单纯实诚,此番大举集结,意在示威。”
“示威?”
刘贤抿了抿嘴,低声道:“莫徭峒盘踞在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交界处,按他们规矩,李从事杀了赵范,便会顶替赵范掌管桂阳。”
“今日聚众而来,便是想在从事面前,展露部族实力。”
不过么,这个展示,似乎并不成功。
霍峻打眼一扫便明白,这所谓的一万人,战力实在堪忧。
队伍中,老弱皆有,年轻男子不足一半,其中多有瘦小,真正壮实的,也就两三千。
再看装备,万余人呐,一副铁甲都没有,多是布衣填充干草御寒。
这要打起来,跟裸体有何区别?
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竹矛、木弓、骨镞的箭矢,少数几把铁刀,还是从汉人淘汰的旧货。
若是平地列阵厮杀,霍峻自信仅凭麾下数百部曲,便可一举冲散这万余蛮兵,然后衔尾追杀。
不过,现在是在林中,是人家主场,这便有些麻烦。
或许,让陈到的白毦兵过来,该能剿灭他们。
队伍前方,李华带着几名亲兵,与盘岩并肩而行。
一路闲谈,借机摸清蛮族民风,山野情势。
“山里的日子苦啊。”盘岩叹道:“苦得就像这脚下的野草,石缝里的黄莲。一到冬天,饿死人是常有的事。”
“既然山中苦寒,何不迁居平地?”李华随口道:“反正你们也种地,平地水土肥沃,收成远胜山林荒坡。”
盘岩冷哼一声,那张粗犷的面孔上,露出厌恶神色:“我也想啊,但山外的汉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听人说,在外面种地,居然要上缴粮食,叫什么‘税赋’。凭什么?我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给别人?”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李华补充道:“你不一样,你是个好东西。”
李华:“……”
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
什么叫我是个好东西,我就不是东……
不对,我是……
算了,李华决定,不在这事上纠结。
李华又转而问道:“那你部众种地,不用上缴粮食给你?”
盘岩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用,我从不找他们要粮。”
李华微微讶异,心中暗忖:
世间部族统领,皆有供养,若不征取部民粮物,他这峒首的衣食资用,何以而来?
遂再度追问:“难道你族人整年耕种所得,皆可自留自用?”
“那当然不行。”盘岩回答得理直气壮:“每岁秋收,都需上供些许粮谷,祭拜山神。不然山神发怒,明年就没收成了。你们汉人不懂这个。”
李华在心里呵呵了两声。
说了半天,不就是换了个词?
不用问,那“祭拜山神”的粮食,到头来多半还是落进了盘岩手中。
合着这位峒首,不是不接受“收税”,是只能接受自己收税,不能接受别人收税。
人心私欲,古今皆同。
李华也不多点破,只暗自记在心底,权当见闻。
返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了不少。
当初进山时,劈藤搬石,已算开了出路。
大军行一日有余,便重回山林边缘。
李华在林中停下,请盘岩派几个腿脚利索的,先出林探查。
蛮人斥候,钻山踏林如履平地,片刻功夫便没了影。
不多时,他们便从树冠间翻了回来,对着盘岩叽里呱啦禀报了一番。
盘岩听罢,双目发亮,转头对李华喜道:“你说得没错。江岸果真有汉兵营寨,江面还有十余艘大船!这一趟,要发了!”
李华一听,心头隐隐一痛。
那江上船只、落水物资,本是自己家底,全是桂阳士绅送的。
如今却要拱手与人分润,难免惋惜。
正当李华心念微动之际,身旁一名峒首上前,与盘岩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盘岩听完,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对李华道:“我听闻,你们汉人征战,素来论功行赏。”
“不如赌一赌?谁杀的赵氏余孽多,谁就能分得更多的货,这规矩可好?”
李华眸光微沉,缓缓颔首应下。
昨夜休息时,刘贤的言论,他也听说了。
盘岩定下赌约,定也是刻意为之。
若赢了赌局,日后与汉人交涉中,盘岩的腰杆便能硬上几分。
不过李华对此,并不在意。
自己手下这三千多兵,多是轻装简行,军械不足。
还在林子里饿了两天,若是跟江东精锐硬碰硬,天知道要死多少。
如今盘岩主动要去打头阵,那就让他先去耗周瑜一波。
刀枪无眼,谁冲在前面谁吃亏。
损失些物资,确实可惜,但比损失人命,却又划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