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縣城外，曹軍大營。
中軍帳前，夏侯尚跪在地上，鎧甲未卸，滿面塵土。
湖陵邑一戰的泥濘，還沾在他的戰袍上，干涸後結成一塊塊灰褐色的硬殼。
夏侯淵站在他面前，面沉如水。
“一戰損騎兵近四百，你有何話說？”
夏侯尚低著頭，臉頰肌肉抽動了幾下，忽咬牙抬頭，低聲道︰“叔父，是龐軍師建議我追擊的！他說周瑜初到，立足未穩，可一舉擊潰！”
龐統站在帳側，聞言差點氣笑。
他確實說過周瑜可能已到。
但他說的是“周瑜或到，小心埋伏”，不是“可一舉擊潰”。
夏侯淵臉色鐵青，厲聲怒喝︰“若非士元發信，使我速來救援，你已全軍覆沒，竟還有臉攀誣？”
遂舉起馬鞭，欲要抽打，可鞭子到底沒落下來。
只听他冷聲道︰“推出去，重打二十軍棍！”
兩名親兵上前，將夏侯尚架了出去。
帳外 啪杖響傳進來，不多時夏侯尚一瘸一拐重返帳中，雖面色發白，行動卻無礙。
十棍重打，足以死人。
二十棍後，人竟還能行動。
看來，那軍棍也有靈智，知道這是主帥佷兒，不敢用心打。
不多時，諸將齊聚，重開軍議。
龐統率先開口︰“湖陵邑一役，雖折損不多，但足以引以為戒。我軍在陸上雖佔優勢，卻也不可冒進。”
“當務之急，是穩扎穩打，先肅清皖口外圍的吳軍據點，斷其羽翼，再合圍皖口。”
“士元之策，”夏侯淵搖頭笑道︰“皖口有長江補給，若是圍困，經年累月難破。”
軍司馬郭淮年輕，說話卻穩重︰“夏侯將軍所言極是。吳軍所長，在于水戰。上了岸，不過待宰之魚。”
“我軍兵優，正可強攻，待破皖口，便于皖縣造船。屆時戰船順江東下，建業便在眼前。”
夏侯淵更是大笑︰“此言才是正理，我軍強，南軍弱，正該以雷霆之勢破之，何須畏畏縮縮！”
龐統抬起眼，看著夏侯淵臉上篤定的笑意，終究沒有說什麼。
隨曹仁去了鄴城，又順路看了兗州、豫州，他這才真正明白，南北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光武帝取河北後，鯨吞天下，不是沒道理的。
北方已開墾的土地、冶鐵的作坊、可供征調的青壯。
每一項，都十倍于南。
赤壁如此大敗，北方竟還能穩住局勢，不出兩年，淮南又能動員十萬兵馬南下。
這種恢復能力，這種源源不斷的人力物力，讓他心驚。
此行請命來淮南，便是他不願周瑜大敗。
襄陽一戰後，他對曹仁有愧，但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周瑜兵敗身死。
最好的結局，是雙方打個平手，各自退兵。
此戰之後，也算與周瑜兩清，屆時便真心歸北，不再兩頭周旋。
在南北體量差距面前，一兩場勝敗，改變不了什麼。
北滅南，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正思忖間，帳外傳來通報聲。
“廬江太守朱光求見！”
夏侯淵一揚手，朱光快步走入帳中。
“朱太守，事情辦得如何？”
朱光臉上堆起笑來︰“辦妥了，周氏願意出糧一萬斛。”
郭淮忍不住開口︰“周氏的田產早被沒入大半，剩下的皆是薄田，竟還能出糧一萬斛？”
朱光轉過頭，笑著看了郭淮一眼，那笑容很溫和︰“若不出，便是通敵。屆時闔家入罪，滿門老小，一個不留。”
龐統手指微顫，抬眼看向朱光。
他知道丞相對世家不喜，多以屯田之名，侵世家田產之舉。
沒想到，這里不僅奪人田產，還逼其捐糧。
听朱光口氣，如不從，便要滅門。
龐統忍不住開口︰“朱太守，如此行事，是否太過？若逼之過急，恐激起地方民怨。”
朱光還沒回答，郭淮先笑了。
“龐軍師初來廬江，有所不知。”
郭淮輕笑道︰“這周氏，乃是舒縣郡望。數十年前，也是豪門大族，二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江淮。”
“只可惜，族中出了一個叛逆，自然要稍做打壓。”
舒縣，叛逆？
龐統神色不變，心中卻已了然。
原來是周瑜本家。
其堂祖父周景，官至太尉。
堂叔父周忠，亦官至太尉。
兩代人位列三公，在江淮一帶，周家風光一時。
便是當今如日中天的潁川荀氏，在當年，也不過是周景征闢的屬吏之一。
論門第，論資歷，那時的荀氏見了周氏，還得恭恭敬敬稱一聲“明公”。
可惜後來站錯了隊，投靠了袁術。
袁術覆滅後，家族便一落千丈，田產凋零，子弟四散。
昔日門生故吏，或改換門庭，或避禍遠走。
幸好，族中有個年輕人，頗有遠見。
他沒留在舒縣，而是跟著孫策殺入江東，屢立戰功。
這個年輕人，便是周瑜，不過在曹操這邊，自然以叛逆稱呼。
有此緣故，周氏被打壓至此，也不算意外。
這時，夏侯淵看向龐統，忽道︰“士元，你北投丞相，族人卻在劉備治下，可要請他們多注意才是，莫要步了這周氏後塵。”
龐統微微一驚，卻馬上道︰“劉豫州以仁名行天下，當不至于此。”
夏侯淵听罷，心中不喜。
這話什麼意思，他劉大耳仁，我家阿瞞就不仁？
夏侯尚見此，立馬出言︰“龐軍師，你竟敢辱丞相賢名！”
他本就不喜龐統，見有機會，便要出言詆毀。
今日戰敗挨打，他心中也不曾反省，只覺得是龐統過錯。
本以為，這樣說話，是在幫夏侯淵，卻不料，對方臉更黑。
“滾出去！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叔父，我——”
夏侯尚有些不解，明明你听了也不開心，我幫你說，你怎罵我？
他抬眼看向夏侯淵，見其動了真怒，便只得悻悻退出。
郭淮輕輕嘆了口氣。
人心中自有桿秤，誰仁，誰不仁，大家都是有數的。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你非要說出來，如何讓人歡喜？
雖呵斥走了夏侯尚，但夏侯淵心中，也對龐統存了幾分芥蒂。
便冷聲開口道︰“士元，你方才那話，倒讓我想起一事。”
他慢慢踱到龐統面前，語氣平緩，話卻不好听。
“劉備如今不動龐氏，並非心善，只是根基未穩，需借助各家穩住地方。待他日他勢力壯大，必會動手清算，還望士元早做籌謀。”
龐統听罷，心中也有些不喜，這話啥意思，合著我龐家就遲早藥丸？
遂冷聲回應︰“我龐氏自先漢時，便立足荊襄，自有生存之法，無需夏侯將軍操心。”
“你！”
夏侯淵听罷，面上肌肉抽動，眼中怒意明顯。
郭淮見勢不對，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將軍，還是商議如何攻打皖口吧。周瑜畢竟是周瑜，不可輕敵。”
夏侯淵也不再糾纏方才的話題，大步走向輿圖，抬手在皖口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周瑜確有些本事。這皖口，如何去打，諸位，可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