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收兵回潼关,歇了一夜。
此役虽截杀曹军数千,缴获辎重无数,侯选等人个个喜笑颜开,马超面上却无多少笑意。
次日早,他立在潼关城头,望着北面滔滔黄河,眉头紧锁。
此关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便是曹操百万军来,他亦有把握让其碰个头破血流。
可若是绕到背后……
胜负之数,便不好说了。
正思量间,侯选面带喜色,踱步而来。
他此番跟着马超,捡了一场痛快大胜,心情极佳,见马超面色凝重,便出言宽慰:“孟起何须忧心?”
马超摇了摇头:“曹操不死,终究是心腹之患。”
侯选哈哈大笑,拍着城垛道:“孟起多虑了!即便曹操过了黄河又如何?”
“这关中千里沃野,俱是平地。我西凉骑兵纵横驰骋,在这平地上,天下谁人能挡?”
马超闻言,心头稍安。
这话倒是不假。
谁人不知,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大宛良驹,体魄雄健,耐力悠长,无论冲锋还是追击,都远胜中原战马。
而凉州地处边陲,与羌胡杂居,自光武以来,便不曾有一日太平。
年年战,月月斗,便是小儿也能策马,便是妇人也能弯弓。
世人有云:关西出将,关东出相。
也正因边地尚武,汉室曾为特设专属晋升通路,便是六郡良家子之制。
所谓六郡,既凉州四郡:陇西、天水、安定、北地;并州二郡:上郡、西河。
朝廷从这六郡之中,挑选良家子弟,入京师充羽林郎、期门郎,为天子贴身禁卫。
京师宿卫数年后,外放边郡为武官,以军功继续升迁。
不靠察举,不靠世家名望,只凭骑射弓马,便能入仕为将。
昔日董卓,便是陇西良家子出身。
“曹操便是过了河,到了这平地上——”侯选笑道,“不过是换个地方挨打罢了。”
马超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便在此时,马岱快步登上城头,神色匆匆:“兄长,北面有信使到!”
马超与侯选对视一眼,快步下了城楼。
信使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开口便道:“禀将军!曹操部将徐晃,领兵四千,已渡过蒲坂渡,正在西岸修建营寨!”
听得此信,马超心头一紧。
马岱却面露喜色:“如此说来,韩公去得不算晚。”
“徐晃只有四千人,只要一举击破,曹操便不能在河西立足!”
到了晌午。
第二拨信使飞马而至,面上带着喜色:“报——!”
“韩公率大军攻打徐晃营寨,曹军阵势已开始动摇!”
马超霍然起身,眼中精光闪动:“好!”
侯选亦是抚掌大笑:“韩公用兵老成,此番必胜!”
到了午后。
第三拨信使赶到,声音比先前更响亮几分:“报——!”
“徐晃阵脚已乱,步卒争相后退,溃败在即!”
马超大喜,对马岱道:“若韩公得胜,曹操便是有通天之能,也休想在西岸立足!”
凉州诸将,皆欢声笑语。
到了下午。
第四拨信使飞马而来,满面红光,声音都喊得嘶哑了:“报——!”
“徐晃已开始败退,韩公大军紧追不舍,大胜在即!”
马超重重一拍案几,连日来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终于吐了出来。
侯选笑道:“我就说嘛,孟起你不必担忧。韩公那边一胜,曹操又能做甚?”
黄昏时分,第五拨信使到了。
这一次,信使面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马超心中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肩膀:“快说!”
信使颤声道:“韩公……韩公追击徐晃之时,侧翼忽有曹将放出大批牛羊……”
不待他说完,马超脸色已沉了下去。
西凉兵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果然,信使接着道:“各军士卒见了牛羊,哪还顾得上追击?一哄而散,争相抢夺……”
马岱面色发白,抢着问道:“纵是如此,也不过耽搁一阵,总不至于让曹操成功渡河吧?”
信使摇头,眼中满是惊惧之色:“那徐晃……那徐晃竟趁我军抢夺牛羊、阵形散乱之际,骤然回军反击!”
“韩公措手不及,前军被冲溃,溃兵倒卷后军,阵脚大乱!徐晃命骑兵紧随其后,长驱直入,连破数阵——”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方大败,损失过半。”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欢笑的诸将,此刻,一个个都呆若木鸡,面如土色。
马超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厉声喝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侯选笑意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手足无措,望向马超:“孟起,这、这可如何是好?曹操绕到背后,天险已失,我等……”
有人低声道:“不如……不如退回陇西,凭险自守……”
“慌什么!”
马超霍然转身,扫视帐中诸将。
那眼神凌厉如刀,凡被扫中之人,无不噤声。
“曹操虽绕过潼关,但我等尚未败!”他声音斩钉截铁,“速去与韩公合兵一处,我凉州精骑尚在,未必不能再破曹军!”
诸将想起马超前两番大胜的威风,心中稍定,纷纷点头。
当夜,马超率军弃了潼关,北上寻韩遂会合。
几日后,两军相遇。
待入营相见,两相合计,马超心头一沉。
韩遂、杨秋、程银三部出发时,合兵近四万。
如今清点人马,已不足两万。
他看着韩遂,想问一句“四万人打四千人,到底是如何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时不是追究的时候。
帐中议事,马超率先开口:“曹操虽过黄河,然立足未稳,营寨未固。”
“我议,可合全军之力,猛攻曹营,将他赶下黄河!”
侯选点头附和:“孟起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然而,韩遂却摇了摇头。
“孟起贤侄,非我不愿。”他叹了口气,指着帐外那些残兵败将,“我军新败,士气已堕,士卒胆寒。此时若强攻曹营,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白。
杨秋也跟着道:“我军损失惨重,需休整些时日。”
程银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待休整数日,寻得良机,再战不迟。”
马超眉头紧锁,目光扫向其余诸将。
张横低头不语,梁兴望着帐顶出神,成宜干咳两声,说“再议再议”。
随后,帐中一片沉默。
此情此景,马超心头一股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什么“休整待机”?
不过是推脱之辞!
这些人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前两番大胜,他们跟在后面捡便宜,尝到了甜头。
如今要啃硬骨头了,便一个个缩了回去——
无非是等他先去拼命,等他把曹军冲乱、冲散,他们再来收拾残局,再捡一回便宜。
可今时不同往日。
潼关之战,曹操为设伏而大军先退,兵力分散。
黄河岸边,其大部已渡河北去,只几千人断后。
那两回,他是以强击弱,以锐击疲。
如此,方有两胜。
可现在呢?
曹操十几万大军,已渡过黄河,连营结寨,阵脚已稳。
凭他一己之力,如何冲得动?
如何破得了?
马超正要发作,侯选忽然轻咳一声。
其开口道:“孟起啊,我营中战马近来多有疾疫,恐怕……恐怕也得休整几日。”
听得此话,马超心中的怒火,竟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股莫名的疲惫翻涌出来,他只觉得胸中空荡荡的。
“也罢。”
说完这两个字,马超再也无言,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他立在风中,望着远处曹营连天的灯火,心中暗想:跟这些虫豸在一起,当真能破得了曹操,报得了父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