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许褚马超那场大战之后，河西之地便陷入平静。
曹军不攻，西凉兵不进。
两座大营，隔着一片开阔地遥遥相望，白日里旌旗相望，入夜后篝火相对，却谁也不肯先动。
这一耗，便耗到了九月。
燥热退去，换作秋风。
便是这股秋风，吹凉了西凉诸将的心。
谁都清楚，对峙下去，吃亏的是西凉联军。
曹操坐拥中原、河北，粮食根本吃不完。
而他们呢？
粮食需从陇西、天水千里迢迢运来，路上便要吃掉五六成。
每多耗一日，根基便空一分。
尤其韩遂、杨秋这几部，他们的地盘在陇右、在金城。
如今主力尽出，后方空虚，若是羌胡趁虚而入，那才是真正大祸。
只是谁也不敢轻提“退兵”二字。
马超那双眼睛，谁看了都怕。
这日午后，韩遂领兵出营巡视。
行至阵前，忽听对面有人高喊：“丞相有请韩将军单独阵前叙话！”
韩遂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曹营寨门洞开，曹操坐在马上缓缓而出，穿一身素色常服，未着片甲，腰间连佩剑都解了去。
他行至空旷处，勒住缰绳，静静等待。
韩遂沉吟片刻，也卸了身上铠甲，换了一身布衣，只带一根马鞭，单人匹马迎了上去。
两人相近，不过数步。
双方无数将士的目光，皆落此二人身上。
韩遂本以为，曹操邀他相见，是要谈些战事，谈些条件。
可谁知，曹操却道：“昔日我与令尊同举孝廉，当年我以叔父之礼敬令尊。令尊待我，亦如自家子侄。”
韩遂沉默不答，细细思索此话，莫非其中藏有别的含义？
“你我年少之时，同于洛阳奔走仕途。”曹操目光看向远处，似在回忆往昔之事：“哎，往事难提，一别数十载，将军今年高寿？”
韩遂也被其感染，往事种种涌上心头，顺口回道：“四十矣。”
曹操又抚掌长叹，那叹息声在秋风里，飘出老远。
“当年同在京师，皆是少年，转瞬已至中年。倘若天下太平，你我归乡闲坐，何等自在！”
二人一搭一和，只聊洛阳旧事、故时同乡，半句战事不提。
闲谈足有一个时辰，时而抚掌大笑，两侧数万士卒全程观望。
待话说尽，二人拱手作别，各自拨马归营。
马超在营门前等着韩遂。
韩遂刚下马，马超便迎了上来，劈头便问：“韩公，曹操与你说了什么？”
韩遂脚步顿了顿，淡淡道：“都是些旧话。洛阳旧事，同乡故交，不值一提。”
说完，绕过马超，径自往帐中走去。
马超站在原地，望着韩遂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关中沙场上，有故人阵前叙旧。
江东烟水间，亦有文人雅集。
这一日，张温乘马车出了建业城。
此车颇为豪奢，其拉车的马，便是两匹纯白战马，极其雄壮。
待出了城，他又使两匹白马行于车旁，与套车之马并行。
这般做派，他既不逾越士大夫礼制，又有四匹白马并辔，何等气派！
马车在一座庄园前停下。
这是陆绩的别业，坐落在建业城外十里，临湖而建，园中桂树成林、假山叠石。
入了园门，曲水回廊，一步一景，秋风吹过，满园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侍女持香炉在前引路，青烟袅袅。
张温缓步而行，目光直视前方，对两旁景致视若无睹，面上淡漠如水。
并非不好看，但这是别人家的园子。
再好的景，你多看两眼，便是露了怯，便是低了头。
园中已有十数人，或坐或立，正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见张温到了，纷纷上前见礼。
一番寒暄后，各自落座。
侍女鱼贯而入，奉上一套套白瓷器皿。
茶汤注入杯中，热气氤氲，那杯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白得纯粹，薄得透光，滑如凝脂，触手生温。
满座目光都被这器物吸了去。
“啧啧，这等品相，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瞧这釉色，如雪似玉，江陵那些匠人当真了得。”
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糜竺是会做生意的。
白瓷烧制成功之后，若换作寻常商户，必是大力扩产，铺货四方，以求利润。
可他偏反其道而行，严格控制产出。
每一窑，只留最好一套，其余中间品质，全部砸毁。
如此，便分出上品、下品。
下品价虽也贵，但寻常富户也买得起，这便是招牌。
而上品，则百倍于下品，只卖与大族。
偏偏越贵，想要的人越多。
价码便一日高过一日。
到了如今，建业城中的高门大户，谁家宴客若端不出一套上品白瓷来，便自觉矮了三分。
今日陆绩摆出来的，每一套都是上品，件件无瑕白璧。
这份手笔，便是放在江东四姓之中，也足教人侧目。
陆绩端坐主位，见众人都出言称赞，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摆手道：
“器具终是外物，何足挂齿。今日邀诸公至此，实是为了另一桩事。”
他拍了拍手，仆从端来一漆盘，上垫蜀锦，锦上有一书册。
“此书乃庞德公与黄承彦二位大儒所着，据传是阐发李茂实‘本我’、‘自我’之论。其中精义深奥，绩才疏学浅，读来不甚了了，故而邀诸公共析其中玄妙。”
闻此言，众人皆起身过来，欲要一观。
李华他们虽搞出印刷术，却未使技术扩散，只黄氏书坊能用，故所出有限。
加之江夏郡学设立后，民间小姓豪强一类，纷纷购书自学，盼着家中子弟能考入郡学，为以后谋求官位。
如此，能流出荆州的书籍，更是少之又少。
可陆绩弄到了，还是黄承彦与庞德公所着，还是李茂实之最新理论。
这哪里是书？
这是秘宝。
便是张温，也不再矜持，主动凑过去：“公纪，此书可否借阅，我欲誊抄一份。”
此言一出，众皆附和。
书籍流出少，纸张却已全面铺开。
当下，若非是重要场合，如祭祀一类，基本都舍弃竹简布帛，改用纸张书写。
陆绩见众人急切，心中更是飘飘然，其淡笑摆手：“诸公莫急。”
“我得此书后，料定诸公必有所需，已命人誊抄了十数册。今日会后，每家皆有，不必争抢。”
众闻言皆喜，连声道谢，一派欢悦。
随后指书论道，好不热闹。
日头西斜，文会渐散，大家得了书籍，各自离去。
张温也欲走时，被顾雍拉住，再与陆绩私会。
陆绩见二人不走，略感奇怪：“汝二人还有何事？”
顾雍略不满道：“今日皆用荆州之物，谈荆州之文。莫非我吴地，便一无所成了？”
陆绩轻笑一声，语带戏谑：“莫非元叹兄家中，不用白瓷，不坐高椅，不看荆州书籍？”
闻言，顾雍脸色微僵，一时语塞，随即沉声道：“两位可曾细想，荆州不用江东之物，而江东渴求荆州之器，长此以往，吴地钱财皆西去矣。”
江东商贸核心是海盐，毕竟靠海么。
可荆州打通交州商路，掌控番禺盐场，自产平价盐，已不购扬州之盐。
反观江东士族、商贾，无不重金抢购荆州白瓷、纸张、典籍。
一进一出，钱币源源不断西流，经年累月后，江东府库、各家私产只会日渐空虚。
想通此间，陆绩面上轻慢之色褪去，眉头紧锁。
“依元叹之见，该如何化解？荆州器物精良，世人偏爱，总不能请主公下禁令，不许民间购置吧？”
一旁张温若有所悟，静待顾雍下文。
顾雍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若荆州之器物、典籍，能归你我掌控，这困局自解。”
陆绩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其弦外之音：“你想趁十月大婚之时，对刘玄德动手？”
张温缓缓摇头：“此事我早有进言，主公不肯应允。”
顾雍沉声道：“惠恕，你何其糊涂，这般算计怎可让主公决断，岂不是让主公背负不义之名？”
“你我身为江东属臣，自当为主公分忧，暗中行事即可。成了，是国之大幸；败了，是臣之罪过。皆不损主公声名。”
陆、张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仍有几分迟疑。
顾雍见状，继续劝诱：“两位试想，白瓷、新纸、典籍，哪一个不是万利之业，若你我得之……”
张温缓缓颔首，眼中生出决断：“书册典籍有教化之用，如我得之，必以此造福天下。”
顾雍见状大喜，知晓张温已然动心。
陆绩低声问：“该从何处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