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陆府内室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昏光摇曳,将三道身影拉得老长,歪歪斜斜投在壁上。
随着灯火晃动不定,如鬼魅攒动。
正是陆绩、张温、顾雍三人。
窗外桂花香气,顺夜风飘进来,甜腻腻的,甜的发苦。
张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婚典之事,皆由庞士元经手。”
顾雍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昏暗灯火映照下,颇有几分诡异:“正因是他主持,方是更好。”
陆绩不解,正要发问。
顾雍又补了一句:“事若成了,荆州易主,主公定是欢喜,我等自有大功。事若不成,也是他庞士元布置不善。横竖怪不到你我头上。”
这话一出口,三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只是笑过之后,陆绩面上又浮起一层忧色。
“话虽如此,到底该如何布置?”
他们都不喜庞统,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智计卓绝。
要在他眼皮底下搞事,可没那么容易。
为了想个万全章程,这一夜,三人把脑中机谋权术熬尽。
搔首挠头,整晚不睡。
临近天明之时,一缕灰蒙晨光,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与即将熄灭的灯火搅作一团。
忽然,张温猛地抬起眼皮。
“有了。”他的嗓音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欢喜,“大婚之日,按礼制必有献贺之词。我等可以婚贺之名,请两家主君当场出题,命臣属各自作赋。”
顾雍目光一闪:“作赋?”
“正是。”张温语速渐快,显然已有完美推演,“待刘备出题之时,必与身边护卫分离,届时,使内应发难,一举将其擒下。”
陆绩听罢,不由得点了点头:“此计甚妙。婚典之上,吟诗作赋乃风雅之事,便是庞士元也挑不出毛病来。”
说罢,又皱起眉头来:“可这内应……当又如何安排?”
庞统早已定好,婚礼时能上岛的,只有各自臣属、仪仗、及主君护卫,可没法安排其他人上去。
顾雍忽轻笑起来,目光微垂,似想起什么有趣之事。
“我倒想起一人来,”说话间,他左右看看:“此人憨傻耿直,且有几分武力,又能靠近刘备,乃最合适之选。”
闻此,张温皱眉道:“哦,何人?”
不待顾雍,他也恍然:“对,若是他的话……只需说,此事乃主公默许,但主公不愿自损声名,故而让他暗中行事。如此,他多半便信了。”
陆绩闻言,亦是一愣,欲问何人,可见两人脸上皆浮现笑意,遂也明悟。
“不错,以他性情,只怕非但不疑,还会觉得这是主公对他的信重。”
说话间,三人再度相视,随即都大笑起来,心中更是欢快不已。
窗外天光渐亮,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一夜密谋,已至天明。
阴谋气息混着晨雾与花香,在这间小小的内室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此间阴谋生根,关中亦是如此。
曹操、韩遂阵前谈话后,已过一月,此后虽两人再无交集。
但马超对韩遂的怀疑,却不曾随时间淡去。
这日,马超全甲带刀,来到韩遂营帐,守门侍卫忙伸手阻拦。
“马将军且慢,容我等通禀——”
他却是不顾,肩膀一撞,将两人撞开。
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冷风倒灌而入。
韩遂正伏案看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来。
见马超闯入,忙伸手抓过刀来,眉头紧皱,面上已有怒色。
便是在马腾在时,也不敢这样闯他营帐。
还不及问其缘由,马超却先问:“听闻曹操遣人送来一封私信给叔父?”
韩遂闻言,心中满是诧异。
曹操今早遣使送书,他方才拆开,尚未读完,马超如何这般快便得了消息?
马超目光扫过帐中案几,一眼瞥见摊开的书信,上前一把抓过,展开细看。
信上尽是洛阳年少旧事、寻常寒暄之语,可但凡涉及两方往来、私下交涉的字句,尽被浓墨涂抹得一片漆黑。
他面色沉凝,将那信纸往韩遂面前一抖,厉声问道:“为何涂改?”
韩遂也站起身来,压着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我亦不知。此信本是如此,或是曹操误将草稿送来。”
“草稿?”马超冷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不信:“曹操何许人,怎会送一草稿来。”
曹操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错送草稿这种事,确实不像他能干出来的。
可这信送来时,当真便是如此。
韩遂见马超全然不听分辨,心头怒起,厉声回斥:“此乃我营帐,你不经通传,擅闯入内,又夺我书信。”
“马孟起,你莫不是觉得,这联军之中,已没有我这盟主的位置了?”
二人四目相对,帐内火气冲天,争吵之声传遍帐外。
不多时,杨秋、侯选等一众西凉将领闻讯尽数赶来,连忙上前从中劝解。
杨秋上前拉住马超,温声劝道:“孟起,韩公乃是联军盟主,万不可失了礼数,伤了自家和气。”
侯选亦在一旁附和:“我等若是内讧,正中曹操下怀,万万不可冲动。”
马超环顾众人,将那封书信往案上一摔,转身便走。
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灌进满帐秋风,吹得那页信纸在案上翻卷起来,哗啦作响。
待马超走远,杨秋与程银留在帐中,凑到韩遂跟前,压低声音道:
“马孟起仗着几分勇力,连韩公也不放在眼里。这仗打成这样,再耗下去也是无益。不如我等——”
韩遂抬手打断。
他没有表态,只望着马超离去的方向,良久才道:“我等当以和睦为重,此事暂且不提。”
两日后。
西凉诸将出营巡视,行至阵前,忽见对面曹营也有一队人马出来。
看旗号,乃是曹仁。
那曹仁远远望见韩遂旗号,竟单人匹马脱离大军,径直驰来。
马超见曹仁孤身离阵,以为有机可乘,当即提枪策马,想要冲上前将其斩于马下。
曹仁见了,立刻拨转马头,伏鞍便走。
临走前,还回头大喊:“韩公,丞相所托之事,切莫误了。”
这一声喊完,曹仁便打马扬鞭,头也不回地奔回曹营去了。
阵前忽然安静下来。
风卷着沙砾从马蹄间掠过,发出沙沙声响。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话,所有人都在看韩遂。
马超勒马驻足,再无心追击曹仁。
心底猜忌坐实,认定韩遂早已和曹操私下勾结,怒喝一声,挺长枪便要冲上前杀韩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