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后堂，早将堂内对峙听得分明。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自后堂转出。
咚、咚。
靴底踏在地上木板，声响不高，却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
这缓慢沉稳的脚步声，竟比兵戈交击更令人窒息。
董昭连忙敛衣行礼，垂手立于一旁。
张松见其出现，呼吸不由有些急促，袖中手都有些发抖。
曹操却瞥了二人一眼，也不言语，只来到案后，缓缓坐下。
其端杯，饮了一口酒，这才道：“张别驾，方才，董祭酒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张松心跳如鼓，却强行令自己平静。
他朝董昭看了一眼，道：“董祭酒所言，乃是张松不该听、亦不愿听之语。”
曹操轻笑一声：“张永年，你倒是不怕死。”
“人孰能不惧死。”张松坦然道，“只不过，若让我做一个不忠之人，张某宁死不从。”
“哼，”曹操冷哼一声：“这么说，你还是个忠臣？”
张松听得出其中的讥讽，却不肯折了气节，昂首拱手。
“蜀中上下，皆是忠良之士。张松不才，亦在此列。”
曹操闻言，面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既是忠臣，汝主刘璋为何数年不向朝廷进贡？”
张松不卑不亢回道：“蜀中道途险阻，群山阻隔，沿途匪徒横行，是以贡物难至许都。”
曹操冷笑一声，袍袖一甩：“孤已经扫平中原，四方寇盗尽数荡灭，哪里还有什么匪徒横行？”
“丞相虽定中原，南有孙权割据江东，北有张鲁盘踞汉中，东有刘备虎踞荆襄。此数人，麾下皆拥甲十万，何来天下太平一说？”
此言一出，董昭脸色微变，厉声呵斥：“张松，你竟敢诋毁丞相功业！”
曹操抬手拦住。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松，一股威压如山倾落。
“孤大军所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汝知之乎？”
张松知今日已无生路，反倒彻底放开。
他抬起头，迎着曹操的目光道：“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
“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河水。此皆丞相无敌于天下之明证也！”
句句戳中曹操平生耻辱。
董昭闻言，大惊失色，拱手低身，面无人色。
曹操猛然转身，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竖儒，安敢揭吾短处！左右，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听得此言，张松竟松了一口气，自他拒绝董昭之时，便已想过此种结局。
此时，他心也平静了，手也不抖，面上淡然，脊背挺直，既不求饶，亦不辩解。
阶下两名武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松，拖拽着便往堂外走去。
刚行至门口，恰有二人自外而入。
其中一个，年约五十，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须髯修剪得极整齐。
人还未到近前，先有一缕香气飘了过来，若有若无，却萦绕不散。
而另一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张松认得，此杨修也。
昨日全赖他暗中提点，自己才侥幸多活一日，尚不曾致谢。
杨修见武士架着张松，快步上前，挺身拦在武士身前，与同行人道：“荀令君，此乃益州别驾张永年，请令君劝谏丞相，此人不能杀！”
张松心道：原来此人便是荀彧，世人皆言，荀令君所至，三日香不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荀彧先摆手止住甲士，又拱手与张松见礼，最后转头与杨修道：“杨主簿此言差矣。”
“丞相昨日方才于城外广场，杀士人官吏三百，再多杀一个，又有何碍？”
堂中曹操闻言，脸色暗沉下去。
他心里明白，荀彧嘴上说该杀，实则是在变相为张松求情。
可叫曹操心底不爽的是，昔日荀彧进谏，向来坦荡直言。
是便是，非便非。
有话便当面剖白，从不这般拐弯抹角，以反语相讥。
看来，往昔君臣情分，已消散殆尽。
曹操胸中翻涌万千思绪，不由忆起早年旧事。
想当初，荀彧弃袁绍来投他，二人相知相契，恰似萧何之于高祖。
自己能够扫平中原，迎奉天子，一步步走到今日，他荀文若当居首功。
可以说，没有他荀彧，便没有今日的曹操。
也正因如此，曹操才想不明白。
天下人都可以反对他，唯独你荀文若不该。
你只需点一个头，这劝进表上，便能多一百个名字。
可你偏偏不点头。
不但不点头，还要站到对面去，领着那些士人，一道又一道地上书，一次又一次地让我难堪。
曹操慢慢平复心绪，他抬起头，看向堂外。
荀彧就站在那里，体态端正如旧。
二十年光阴流转，此人风骨，竟还如初见。
“丞相。” 荀彧再度拱手，声音依旧平和，“若杀此人，不过招来几句闲言，无甚大碍。”
荀彧说完，便不吭声。
曹操听了，也不应答。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堂门。
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像极了许多年前，荀彧来投时，站在营门外，也是这样不卑不亢。
杨修明白荀彧之意，也拱手道：“丞相，万不可杀。张别驾乃益州使者，奉命前来朝见天子。”
“若是斩杀远来贡使，天下诸侯皆会心寒，朝野非议四起，于丞相大事，亦大为不利！”
曹操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朝中不少士族，本就反对自己称公，若今日再杀张松，更让他们找到借口。
反对之声必愈发汹涌，自己谋划许久的大业，也会横生波折。
几番权衡，滔天杀意，只得强行压下。
他狠狠瞪了一眼张松，厉声喝道：“此人言语狂妄，行止无状。念其远来，又是外臣，乱棒打出，以儆效尤。”
“丞相！”
杨修还想再劝，却被荀彧一个眼神止住。
“还不走？”荀彧看向张松，声音平淡。
张松朝他拱了拱手，又向杨修一点头。
“多谢荀公、杨君。”
甲士架起张松，一路拖出相府大门。
到了府外，两名甲士对望一眼，其中一人道：“得罪了。”
话音刚落，棍棒便落了下来。
张松被按倒在地，浑身剧痛袭来。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硬生生受下数十杖。
行刑完毕，甲士收手。
张松狼狈趴伏在地，嘴角渗出血丝，浑身酸痛，几乎难以站立。
杨修从府中追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永年……”
张松摆摆手，挤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打得好。这一顿打，把张松的念想，全打没了。”
杨修面色复杂，只低声说：“快走吧，别再来这许都了。”
张松点头，一瘸一拐地往馆驿去。
回到馆舍，他顾不上处理身上杖伤，立刻唤来仆从清点贡品，投递朝贡表章，完成公事。
做完这些，他命仆从即刻套车。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
那卷西川地图，仍藏在行李最深处。
张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