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那边,王商入城,得一肚子气。
刘备大营处,李严、吴懿来访,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二人只带数十亲卫入营,刘备亲自迎出帐外,执手相邀,礼数周全。
接风宴上,刘备对李严、吴懿礼遇有加,问计谈兵,言笑晏晏。
两人本就心向刘备,此刻受了这般厚待,言语间便不觉热络几分,甚至主动提及蜀中粮道布局,似有推心置腹之意。
旁侧庞统轻咳一声。
吴懿一个激灵,猛地醒悟:
自己眼下还是刘璋之臣,两军合兵而已,此刻便攀得太近,传出去便是私通敌营的把柄。
他当即收敛神色,退回“公事公办” 的分寸。
刘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微微一笑。
其后,望向李严,心有所思。
李华早说过此人,李正方有宰辅之才,自己百年之后,原是可托孤的人物。
只可惜,心术差了一线,后为争权,坏了北伐大局,终被诸葛亮罢为庶人。
虽有后事,但能入托孤之列,此人之才,可见一斑。
想到此处,刘备索性推心置腹,将涪城周边的形势、破夏侯的方略,一一摊开来讲。
原来夏侯渊得知刘备兵至,便已连夜拔营,北退二十里下寨,避其锋芒。
刘备道:“夏侯渊此来,所仗者,唯神速二字。”
“如今他先败于涪城,又折我一阵,锐气已挫。正该趁此合击,把他赶回汉中。”
李严拱手回应:“玄德公此言极是。只是我军新败,卒伍疲敝,若欲再战,还需时日整顿。”
正商议间,亲兵入报:“主公,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曹营信使,有机密书呈上。”
刘备接过蜡丸,也不避讳,当众拆了,看罢,随手便递给了李严、吴懿。
“二位也看看。”
信是高沛、杨怀联名所写。
二人在信中痛陈被迫降曹之苦,愿在两军会战之时,于曹营内部倒戈,以为内应。
吴懿看完,眉头先皱了起来,李严更是冷笑一声,将信掷于案上,满脸不齿。
“反复小人。”
或有人要问了:你李严、吴懿,不也正背着刘璋,暗投刘备么?1与高沛、杨怀何异,又有何脸面瞧不起人?
这中间,却有一层本质分别。
高沛、杨怀是什么出身?
东州兵。
当年关中大乱,数百万难民南逃入蜀。
刘焉从难民行伍里,把他二人一手提拔起来,授兵、给官、养家。
他俩身上的每一寸功名,皆自刘家而来,是名副其实的刘氏故吏。
故吏背主,如子叛父,最为人所不齿。
李严、吴懿却不同。
一个是南阳入蜀的客将,一个本是陈留豪族。
各自带着宗族部曲而来,虽奉刘璋为主,骨子里却是合股入伙,而非卖身投靠。
改换明主,虽不光彩,世人也容得下。
鹰犬反主,是为不忠,天下共唾之。
只是厌弃归厌弃,对方肯阵前倒戈,总是天大的好事。
若真能里应外合,夏侯渊这一路兵,未必不能一战而定。
刘备沉吟良久,亲笔回书一封,好言抚慰,准其归降,约定以举火为号,相机行事。
……
书信辗转送回曹营,已是两日后的深夜。
高沛看完回信,双手都在抖,强按捺着等到夜定,便揣着信,摸黑溜到杨怀帐中。
“杨兄弟,玄德公允了!”
两人头凑在灯下,把那封回信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越看越是欢喜。
高沛喜道:“待来日,我等阵前倒戈,杀夏侯渊一个措手不及,再拿他首级作见面礼!”
杨怀亦道:“还要先与营中旧部通气,若无人手,光凭你我,成不了事。”
正得意间,帐外忽响起脚步声,亲兵低声禀报:“参军校尉杨阜巡营时,不见高将军,已往这边来了。”
高沛脸色骤变,忙把书信往左手袖中一塞,深吸一口气,掀帘出迎。
“杨参军,夜巡辛苦。”
杨阜立在帐外,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心底先起了一丝疑云。
当下曹军新败,正是敏感时期,此二降将,夜里私会,是要作甚?
高沛、杨怀毕竟是行伍老混子,早编好了说辞:
一个说商议明日樵采分派,一个说核对本部伤亡名册,你一言我一语,倒也搪塞得圆。
杨阜含笑听着,眼神却毒得很。
他注意到,高沛说话时,左手始终背在身后,从头到尾,不曾拿出来过。
袖中必有物。
杨阜心下一动,已有主意。
他不揭破,反而愈发和颜悦色:“正好,某也有些军务,要与二位核一核。”
说罢,掀帘入帐,又挥退左右。
帐帘落下,炭火爆了个灯花。
杨阜不看名册,不看舆图,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曹军千里而来,既无根基,又遭新败,二位将军可曾想过,给自己另寻一条路?”
闻言,高、杨同时色变,齐齐起身,指天画地,隔空向曹操表起忠来。
杨阜静静看着。
他心道:此二人闻此谋逆之言,第一反应竟非怀疑我之用心,而急于自证清白,果心虚也。
这一通胡乱表忠,反倒把底裤露了个干净。
杨阜已确定九成,面上却浮起一层颓然,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到最低。
“二位不必惊慌,实不相瞒,阜欲背曹久矣,只苦于无人引路。”
高、杨二人愣住。
杨阜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满是积郁:
“某本天水豪族,在陇上也是自在惯了的。”
“建安十六年,魏公平定关中,使夏侯将军收陇右,韦刺史开城归降,自那以后,便被驱使。”
“二位或不知,中原士人,向来看不起我凉州人,张口
西州猾虏 ,闭口
边地匹夫 。”
“阜自负薄有才名,在他夏侯麾下,竟只混得一个参军校尉,言不听、计不从……”
他苦笑摇头:“我早有转投之意,只是一直苦无门路。二位是蜀中老人,却不知,那刘季玉,可值得投么?”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高沛、杨怀本是关中武人出身,南下入蜀后,没少受蜀地本土士族的白眼。
同病相怜,戒心登时去了大半。
“刘季玉?”杨怀嗤了一声,“益州在他手里,早晚完了。要投,便投刘玄德!”
两人对视一眼,索性把心一横,竟将刘备那封回信取了出来,摊给杨阜看。
杨阜 “又惊又喜”,捧着信看了半晌,忽压低声音道:“既如此,阜还有两个至交,梁宽、赵衢。”
“今也在军中屈沉下僚,郁郁不得志。某若说动他二人同投,这份功劳,岂不更大?”
高沛大喜过望,哪里还疑有他,当即与杨阜头挨着头,细细商议起倒戈章程。
杨阜一边听,一边 “献计”,末了郑重叮嘱:“事涉灭族,二位千万守口如瓶,便是至亲也不可说。”
“那是自然!”
出了营帐,夜风扑面,杨阜脸上的 “喜色”一寸寸褪尽,眼神冷得像冰。
巡营完毕后,径直转向中军。
夏侯渊尚未安歇,正在灯下擦拭长刀。
听完杨阜禀报,额上青筋根根暴起,“啪” 地一声,刀鞘砸在案上。
“两个狗才!”他咬牙切齿,“来人!点兵,把高沛、杨怀与他两营尽数拿下,就地正法!”
“将军息怒。” 杨阜却不慌不忙,抬手一拦,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此刻杀他二人,不过杀两个猪狗,徒脏了将军的刀。”
“何不将计就计,借此大败刘备?”
夏侯渊眯起眼:“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