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战后，刘璋一路收拢溃兵，退到绵竹。
绵竹不算坚城，却是成都北面最后一道屏障。
刘璋刚喘过一口气，涪城传来消息，城没丢，可张肃死了。
便召集文武，于府内议事。
刘巴率先道：“今涪城空虚，刘玄德必趁乱攻取。主公，不可不防。”
张松在旁缓缓道：“刘子初此言差矣。”
“玄德公仁义满天下，便是涪城归他，也定是城中士民所选。”
刘巴斜眼打量张松，冷笑道：“别驾这般替他说话，莫不是早已心向他人？”
“够了。” 刘璋捏着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若我军在涪城打赢了，又何须管他刘玄德？说这些，还有何用。”
正争执间，李严、吴懿、张任三将入堂，甲叶上还凝着血痂。
“禀主公，” 李严拱手，“各部已收拢完毕。”
“此战折损约两万，不过多数是临阵溃散，流散在乡野之间，数日后，或可再收回些。”
刘璋的目光落在张任身上，一肚子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任为何轻离右军？
是为了救他。
若因此问罪，岂不寒了人心？
“伯衡，” 刘璋终是放缓了声音，“你也辛苦了，伤处且好生将养。”
张任喉头滚动，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致有此败，请主公降罪！”
“胜败兵家常事，起来罢。”
众人心头沉甸甸的，话题又绕回涪城。
那座城如今由谁守、守不守得住，成了所有人的心病。
便在此时，堂外亲兵来报：左将军刘备遣使，奉书而至。
书信当堂拆开，意思再明白不过：同仇敌忾，共击夏侯。
刘璋捏着信，沉吟不语。
“绝不可信！” 刘巴第一个跳出来。
“倒也未必。” 张松不疾不徐，“夏侯渊才是肘腋之患。不若暂且联手，先退曹兵，余事再议不迟。”
“好一个余事再议！” 刘巴戟指怒喝，“张松，你句句为刘玄德说话，莫非早已与他勾结？”
“当年是你力主迎他入蜀，如今又要与他合兵。益州若亡，必亡于你张松之手！”
“你——”张松面色一变，正要反驳，黄权却出列道：“主公，子初之言虽有理。”
“然张别驾所说，亦有道理。夏侯渊在广汉一日，蜀中便一日不宁。不如先与刘备合兵，击退曹军，再做计较。”
费观当即反驳：“驱虎吞狼，虎患更甚！”
一时间，主战主和、信刘疑刘，吵作一团。
刘璋被吵得脑仁生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末席一位老者身上。
“文表先生，你怎么看？”
老者扶着案几，缓缓起身。
他名唤王商，字文表，广汉郪县人，年已六旬，须发皆白，官拜蜀郡太守、治中从事。
当年他力主刘焉入益州，刘焉死后，又是他拥立刘璋，可谓二朝老臣，深得信任。
建安十六年，他一度重病垂危，听闻刘璋欲迎刘备入蜀，竟从病榻上一跃而起，来州府劝谏。
时人皆以为奇，说他是“以忠义续命”。
他咳嗽两声后道：“退夏侯也好，防刘备也罢，要害只在一处——涪城。”
“张广汉新丧，涪城无主。当速派一人接任广汉太守，坐镇涪城，无论曹兵还是刘兵，都不叫他染指。”
“城在我手，进退皆有凭依；城若失了，说什么都是空的。”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刘璋眼睛一亮，看向堂下文武：“何人愿往涪城，任这广汉太守之职？”
堂中忽然静了。
涪城什么局面？
曹军在北、刘备在东，遍地狼烟，这时候去当太守，与赴死何异？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应声。
张松嘴唇动了动。
他本想举荐一名心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
此前，家仆张量已捎回刘备口信，叫他千万谨慎，莫露行迹。
先前刘巴已对他生疑，这等节骨眼上，还是不动为妙。
刘璋等了半晌，等来一屋子沉默，不由惨然一笑：“偌大益州，竟无人可用了么。”
“老臣，愿往。”
王商拄着杖，颤巍巍走出班列，脊背却挺得笔直。
刘璋大惊，忙起身扶住他：“先生年事已高，怎敢劳您亲赴险地？”
“老臣受两代厚恩，正当此时。” 王商顿了顿，“主公放心，老臣这把骨头，还撑得住。”
刘璋沉吟片刻，脑筋一转，倒想出个两全之法。
“便拜先生为广汉太守，即刻北上。至于蜀郡太守之职——”
他环顾众人，“以许靖许文休接任。”
许靖名满天下。
论清名，举世无出其右。
论实才，却平平无奇，人尽皆知。
用他坐镇蜀郡，不过挂名而已，既借其名望安人心，又不叫旁人觊觎这肥缺，正是一举两得。
任命既定，话题重回军事。
“既要退夏侯，少不得派兵北上。” 张松道。
“也要防着刘备，亦得派兵。” 刘巴寸步不让。
刘璋揉着眉心：“何人领兵？”
“末将愿往！”
张任第一个出列，声若洪钟。
刘璋看着他，心里却直打鼓：前日之败，根子便在他轻离右军。
若再叫他领兵，万一又败……
他实在输不起了。
目光一转，落在李严、吴懿身上。
二人何等机灵，齐齐出列，假意推辞：“末将等才疏，恐难胜任。”
“两位不必过谦。” 张松立刻接话，“李正方、吴子远前日在曹军猛攻下，尚能稳住本阵、缓步而退，这等本事，何人能及？”
刘巴虽与张松处处作对，这一回却也点头：“此二人，确是合适。”
两边一齐举荐，刘璋再无疑虑，亲自下座相请。
李严、吴懿推辞不过，这才领命。
二月初，李严、吴懿点齐蜀中诸将，起兵四万，护送王商，浩浩荡荡北上。
兵至涪城。
王商抬眼望去，刘备大军屯在城外旧营，旌旗整肃，秋毫无犯，半分攻城的意思也无。
心中虽对刘备仍有芥蒂，此刻却也暗暗一叹：刘玄德，果不趁人之危。
他带亲兵来城门之下，高举刘璋印信令符。
“老夫王商，奉州牧之命，接任广汉太守，速开城门！”
城头上，李邈三兄弟对视一眼，本不想开。
从事秦宓在旁低声劝道：“明府有州牧亲令，拒而不纳，便是抗命。开吧。”
僵持片刻，城门终究 “吱呀” 一声，缓缓开了。
王商入城，见开门这般迟缓，眉头便皱了起来，唤过守兵一问，才知是李氏兄弟从中作梗。
他当即命人将李邈唤来，沉着脸道：“李邈，你可知当年你父出事时，是谁在老州牧面前叩头求情，保下你李氏满门？”
“老夫与你父同是郪县人，念在同乡之谊，苦苦死谏，才留下你兄弟三人。今日你倒好，竟敢阻老夫入城？”
不提还好，一提，李邈勃然变色。
“求情？” 他冷笑出声，字字如刀，“谁人不知，当年刘焉杀我父，你王商便是帮凶之一！猫哭耗子，也配在此饶舌！”
“你！” 王商气得浑身发抖。
身后李朝、李邵大惊失色，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兄长，连声向王商赔罪，半拖半拽将人拉了下去。
“反了！” 王商拔剑出鞘：“此乃战时，敢顶撞上官者，按律可斩！”
秦宓连忙拦住：“明府息怒！李氏在广汉根基深厚，城中防务、粮草军需，皆要他出力。若此时翻脸，恐于大局不利。”
王商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将剑狠狠插回鞘中。
李氏宅中。
李朝、李邵关紧门窗，急得团团转：“兄长！你今日，实在太过了！”
“王文表毕竟是太守，你当面骂他，他岂能甘休？”
李邈冷冷一笑：“我李氏与刘家，有杀父之仇。从前无力报仇，只能忍着。如今，却有个机会。”
李朝浑身一震，盯着兄长，压低声音：“你是说……刘玄德？”
李邈缓缓点头，眼底寒光闪动。
当日，李氏便对外宣告：
全族部曲，尽数撤下城墙；自此往后，城中军需粮秣，李氏一粒也不再出。
消息传来，王商怒极反笑，当即就要点兵先平了这内患。
秦宓再一次拦住：“夏侯渊大军压境，此时当合不当乱。”
“真灭了李氏，城中其他豪族，会怎么想，到时人人自危，这城，如何守得住？”
王商终究按下了这口恶气，只是独坐府中，望着郪县方向，指节捏得发白。
“当年，若非老夫以死相谏，你李氏早已满门不存……”
老人喃喃自语，眼中寒意渐盛，“如今不领此情，反诬我为帮凶。好，好得很。此仇，老夫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