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威忽道:“将军,右侧山头,有一人正摇旗指挥!”
张合抬眼望去。
果见右侧稍高处,一文士立于大石之上。
青衫纶巾,手持麈尾,山风鼓袖,正居高临下,俯瞰着这条数里长谷。
谷中每一段进退、每一处鼓噪,尽收眼底。
那人似也察觉张合抬头,麈尾轻轻一摆,从容得如同观棋。
张合心头猛沉,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从汉昌一路追来,步步都在人家算中。
不是他杀得张飞大败,是人家一步一步,把他请进了这张网里。
“将军,如何是好?”韩威脸色发白。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张合将长枪一抖,“以力破伏,杀过去!”
张飞仓促立起的寨墙,已被撞塌大半,曹军纷纷涌入其中。
张合提枪纵马,刚越过断墙,迎面便见一将,豹头环眼,黑马玄甲,正是张飞。
此时的张飞,与前日判若两人。
手中蛇矛,横拍直刺,又沉又刁,纵是各营抽调来的精锐,也无一合之敌,转眼被他连挑数人。
似有所感,张飞抬眼,正与张合对上,咧嘴一笑。
“张合小儿,俺等你许久了!”
话音未落,乌骓发力,直撞过来。
张合不惧,挺枪相迎。
枪矛相交,发出“铛” 的一声巨响。
数合之后,张合心头剧震。
前日的张飞,只凭一股蛮力作战。
眼前的张飞,矛重力巧,招法老辣,每一矛都压着他的枪路走。
“原来他从前,全在藏拙!”
念头未落,蛇矛已当胸点到。
张合拼力偏身,盔缨被矛风扫落,惊出一身冷汗。
幸而左右尽是精锐,韩威、杨任两骑拼死掩上,三般兵器齐攻,张飞纵然凶猛,也拨马暂退半步。
“杀,趁势杀过去!”
张合精神一振,这道隘口,终于叫他啃开了。
只要冲过窄道,到了前头宽谷,大军便可列阵。
张飞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平地对圆而战,如何挡得住他?
到那时再回头,把后军接引出来,这盘棋,未必不能翻。
“众将随我,向前!”
曹军如潮水般涌出隘口。
便在此时,山头麈尾落下,身后亲兵,展开一面黑旗。
“呜呜呜——!”
号角声与战鼓声同时炸响。
右侧山林间,一彪人马现身。
当先一将,白发长须,面容刚毅,手中大刀映着日光,旗号上斗大一个“严”字。
正是严颜。
他大刀一挥:“放!”
谷口高坡上,数架投石车、床子弩早已组装停当,弩粗如小臂,石大如脸盆,一齐发动。
巨弦震响,声如闷雷,重弩成排刺入人群,连甲带马钉在泥里。
石弹呼啸而落,正砸在刚聚成堆的曹军队形之中。
更加弓弩齐发,箭矢如雨。
一时间,中箭倒地者,被床弩贯穿者,受石块砸中者,哀嚎一片。
曹军叫这一轮矢石砸散,尸横遍地,阵势再难成形。
张飞回马大笑:“老将军,同我破敌!”
严颜提刀自高坡杀下:“翼德将军,老夫来也!”
二将齐出。
一个蛇矛如龙,一个大刀似虎,直取张合。
韩威、杨任见了,自也加入战团。
五将走马绞杀。
十余合时,杨任被严颜缠住,张合枪老难收。
张飞忽地一声暴喝,矛尖自刀光缝隙里钻入,正中韩威心口,透甲而出,将人挑离马鞍,甩出丈余。
“韩威!” 张合大惊。
先前三人合围,才勉强逼退张飞。
如今死了一个韩威,对面还多了个严颜。
这仗,还怎么打?
再看四周。
前有张飞、严颜堵谷,左是滔滔急流,右是密林陡坡。
身后,被杜濩賨兵驱赶的自家后军,还在源源不断往这边挤,自相践踏。
曹军就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腔凶性,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张合只觉眼前一片灰暗。
“撤!”
杨任满脸是血,挤到马前:“将军!我很担心,好像没法撤。”
前不得,后不能,左水右山。
张合望着四面压上的刘备军,心底冒出个冰凉的念头,莫非此处,便是我张合的死地?
不容他再想,张飞已拍马杀到,蛇矛挟风,当头砸落。
张合咬牙横枪去架,“铛” 的一声巨震,手臂竟隐隐发麻。
严颜大刀紧随其后,张合侧身避让,刀锋擦着肩甲而过,迸出一阵火花。
电光石火间,张合眼角余光扫见左侧河面,密密麻麻全是落水挣扎的曹兵,一个念头猛地蹿起。
早年随袁绍出兵界桥,与公孙瓒作战,正值夏水暴涨,人马不敢渡河。
有老兵献法,可身披重甲,腰系长绳,借甲重沉底,缓步过河。
当初虽没用上,但今日,却只能一试。
遂打定主意,等张飞下一矛扫来,他借力从马上滚落,扑通一声跌入河中。
杨任见了,顿时一怔。
就这一怔的工夫,张飞蛇矛已到,自前胸入、后心出,将他捅了个对穿。
严颜追到岸边,只见河面人头浮沉、血水翻涌,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凝视片刻,他皱眉道:“铁甲在身,落水必死。”
便不再多看,拨马回阵,引军绞杀残敌,一刀砍倒张合牙旗。
高坡之上,麈尾再摆,两面白旗交叉举起。
张飞正杀得兴起,满眼都是敌兵,哪里顾得上看旗。
范疆眼尖,策马凑近,大声道:“将军!孝直先生交汇白旗,该招降了!”
“好!” 张飞恍然,长矛一指,“喊,大声喊!”
数十名大嗓门亲兵,齐齐跨前一步,声浪滚过山谷:
“张合落水身亡!”
“尔等主将已死,降者免死!”
曹军残兵本已被四面围死,忽闻主将身亡,又眼见那面 “张” 字大旗轰然倒地,最后一口气,登时散了。
先是零零星星几声兵刃落地,随即成片甲士丢下刀枪,跪倒一片,求饶之声响彻山谷。少数死硬的,或纵身跳河,或一头扎进密林,四散奔逃。
且说张合,他在落水前,便憋足一口长气。
入水后,非但不挣扎,反倒借着铁甲的重量,稳住身形,双脚踩住河底乱石。
以长枪为杖,侧身迎流,斜着切向对岸。
铁甲沉重,平日是负担,此刻却成了锚。
旁人落水,被激流冲得七荤八素。
他被铁甲坠着,反倒在河底立得住。
好在这河虽急,却不深,宽亦不过十余步。
挪到半途,胸中气尽,他猛地拔身,自水面探出半个头,大口喘息两下,瞥见岸上无人留意,随即又沉了下去。
满河都是浮浮沉沉的落水曹兵,谁也不曾留意,有一个人正贴着河底,一步一步,走向对岸。
爬上对岸时,张合已脱了力,趴在乱石滩上呕了半晌水。
他咬牙解开甲绦,将一身重甲剥下,只提了长枪,混在同样爬上岸的散卒之间,一路向北,踉跄而去。
身后谷中,喊杀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 “降者免死”。
谷内,刘军正一营一营收缴兵械,命降卒列坐成圈,反手缚了。
法正下了山坡,来到阵前,张飞翻身下马,朝法正抱拳,笑得合不拢嘴:“孝直!这一仗,痛快!”
他转过身,北望群山,意气风发:“张合两万之众,一朝尽丧于此。他日大哥取汉中,便少了一分阻碍!”
法正环顾四周,问道:“翼德将军,怎不见张合尸首?”
张飞往左侧一指,河面到处都是曹兵:“河中这么多,也不知哪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