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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第646章 愁眉不展-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646章 愁眉不展
    马车驶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里铺着灭弄来的厚棉垫子,车帘子也被他掖得严实,只留一条缝透气。

    凌笃玉靠在车壁上,脸色恢复红润,伤口已无大碍,只要不做大动作便无事。

    可此刻,她的心仍是静不下来,两手撑住下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哎……”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凌笃玉唇边溜了出来。

    崔叔就坐在她对面,捧着个暖手炉搁在膝头,正闭目养神。

    听见这声叹息,他眼皮子轻抬,睁开一条缝,瞅向凌笃玉那拧成一团的眉心,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说,阿玉丫头……”

    “啊?”

    抬起眼皮,凌笃玉眼神还有点发飘。

    “你这眉头!”崔叔伸出手指,虚空在她脸上比划了一下,“再拧下去,都能夹死蚂蚁了。”

    “跟崔叔说说,这一路上你都在琢磨啥呢?”

    “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的,脸上跟走马灯似的。”

    凌笃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有吗?”

    “你没有?”

    崔叔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心疼调调。

    “自打上了这马车,你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嘴角翘得能挂油壶,一会儿又愁眉苦脸。”

    “你崔叔我虽然老了,可眼还没花呢。”

    凌笃玉被他这副“你休想瞒我”的样子逗得嘴角上扬,不过那点笑意很快又被心事压了下去。

    她索性也不端着了,立刻放下双手,身子前倾。

    “崔叔,我就是在想……快到家了,心里很高兴。”

    “毕竟蕊姐这么久没见我,指不定怎么念叨我呢。”

    “等我回去的那天,她定会嘴上骂我不省心,手里却会给我端一大碗鸡汤,再逼着我喝得一滴不剩。”

    “她那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凶得很,可手上比谁都实诚。”

    虽然不知道凌笃玉口中的“蕊姐”是谁,可崔叔还是“嗯”了一声,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插嘴。

    “可是……”话锋一转,凌笃玉脸上笑意淡去,眉头又不自觉地往中间挤,“我又担心小叔叔他们!”

    “北境那么远,冬天又长,更何况打仗这种事,刀剑无眼……”

    “小叔叔的身手我是信的,可打仗哪有万全能万全?”

    “万一……”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嘟起嘴巴,眼中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哦,还有萧鼎大将军…..韩统领,以及好多好多边关将士。”

    “古往今来,但凡打仗就是劳民伤财,拿命去填。”

    “赢了,是拿血肉换来的。”

    “输了,更是……”说到这里,凌笃玉声音越发低落,“我读书的时候,最不爱看的就是兵祸那一章。”(前世)

    “满篇的斩首若干,克城多少…..都是一串串冷冰数字,哪个数字背后不是一条人命?”

    “哪个将士没有爹娘妻儿在等他们回家?”

    车厢里安静片刻。

    崔叔把暖手炉放在一边,伸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真开口:

    “阿玉丫头,你这话…..说得在理!”

    “打仗,确实是在拿命填。你崔叔也曾见过不少死人,知道那是啥滋味。”

    盯着凌笃玉那双充满忧色的眼睛,崔叔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

    “可你要知道,有些仗,不打不行。”

    “你不打,等人家打到你家里来,烧你的房子,抢你的地,杀光你的亲人,那时候你连拿刀的机会都没有!”

    “萧将军也好,你小叔叔也好,他们去打这一仗,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再打以后的仗。”

    凌笃玉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可崔叔却立刻摆手,没让她打断。

    “你小叔叔……耀小子,虽然我刚与他相识,可他那个人,崔叔觉得很稳健!”

    “他绝不是一时冲动才去北境的,肯定是权衡过轻重,也肯定是有把握才去的。”

    “他绝不是那种莽撞人!”

    崔叔语气笃定道。

    “再说了…..”话锋一转,他伸手虚点凌笃玉的脑门方向,“你这小丫头,光顾着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你小叔叔要是知道,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不好好养着,把自己折腾得比黄花菜还瘦,他回来能饶得了你?”

    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凌笃玉小声回道:

    “我哪有折腾自己……”

    “你还没折腾?”崔叔眼睛一瞪,“前天是谁疼得脸都白了还咬着牙不吭声的?”

    “又是谁,饭只吃那么两口就说不饿的?”

    “也就是崔叔我盯得紧,但凡换个人,你怕是早就把自己熬干了!”

    他说着,语气又软下来:

    “阿玉丫头啊,听崔叔一句劝,北境那仗,咱确实帮不上忙,你在这儿就算愁死也没用。”

    “你先把伤养好,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对你小叔叔最大的宽慰。”

    “他在外头打仗,最惦记的肯定是你,只要你在家健健康康的,他心里头就踏实,就能少分心,多一分安全。”

    “这个简单道理…..你应该比崔叔懂!”

    凌笃玉沉默片刻,用手指随意拨弄着车帘上的穗子。

    她知道崔叔说得都对,小叔叔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若自己因担心而不好好养伤,岂不本末倒置?!

    “嗯…..”

    想通后,凌笃玉挺直腰板,然后使劲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轻松不少。

    “崔叔。”

    “嗯?”

    “道理我都懂,您老不用操心。”她偏过头,冲崔叔眨了眨眼,“等我伤好了,就给您做好吃的!”

    “我手艺可好了,蕊姐都被我养胖了好几斤呢…..虽然她不承认。”

    崔叔被她这副说风就是雨的劲儿逗得呵呵笑起来,满脸褶子瞬间就舒展开,像颗晒足了太阳的大干枣!

    似乎又想起什么,凌笃玉眼睛一亮,往前凑近些:

    “哦对了,崔叔,我跟您说,蕊姐…..就是我在楼中最好的那个朋友,她平时照顾我起居,人特别好。”

    “她爷爷凌伯,跟您岁数差不多大,也是老把式,种花种菜都是一把好手,腿脚也利索。”

    “到时候您到了凌霄楼,就有伴儿了!”

    “见我带你回去,凌伯肯定高兴坏了,他整天都念叨没人跟他下棋,嫌我棋臭,嫌蕊姐坐不住,您去了正好,我看您俩能杀上几盘!”

    崔叔被她说得心里暖烘烘的。

    想自己这辈子东奔西走,风餐露宿惯了,本以为到老会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没想到临了,还能跟这小丫头回什么“凌霄楼”,人家更是贴心地给他提前找了个老友!

    但这老头嘴上不肯服软,把脖子一梗,故意板着脸,用那种“你可别小瞧人”的语气说道:

    “小丫头片子,你小瞧你崔叔是不是?”

    “谁说我去了就是跟人下棋养老的?我告诉你,崔叔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打猎,我一箭能射中百步外的兔子!”

    “砍柴,我一上午能砍一大垛,够你烧半个月!”

    “干活嘛…..重活累活都不在话下!”

    “你可千万别把我当个没用的老头儿,我去了凌霄楼,得给你干活,不能白吃你的饭!”

    崔叔说着,还捶了捶自己的胸脯,以证自己所言非虚。

    见状,凌笃玉“噗嗤”一下就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直到伤口处传来刺痛感,她才赶紧捂住嘴。

    “好好好!”

    “崔叔说啥我都听着!您想干嘛就干嘛!打猎也好,砍柴也好,您把凌霄楼后山那一片林子包了都行!”

    “我啊,到时候就专门给您收拾屋子。”

    “闲来无事之时,您想跟凌伯下棋就下棋,想给我讲故事就讲故事……做什么都成!”

    崔叔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熨帖极了,整个人从头舒坦到脚!

    “嗯,阿玉丫头给我的老年生活规划得不错!”

    最后,他总结一句。

    “您老可真难伺候!”

    “难伺候就对了!”崔叔一拍大腿,理直气壮道,“你以为谁都配伺候你崔叔啊?”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都撑不住,一起又笑了出来。

    “崔叔。”

    良久,凌笃玉忽然轻唤一声。

    “嗯?”

    “谢谢您。”

    “谢谢您愿意信任我,也谢谢您刚才说的那些话。”

    崔叔沉默一瞬后,便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睛,嘴里嘟囔道:

    “行了吧,你以后少说这些酸话就成,崔叔的蛀牙都快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