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季把签好的协议放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百四十六万美元，传奇2的完整版权。
从第一次飞首尔到现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谈判、尽调、交割、扯皮，每一关都像是走钢丝。现在钢丝走完了，对面的平台踩上去是实的，不是虚的。
他拿起手机，给孙旭发了条短信：“Actoz协议签了，交割启动。你那边盯紧技术交接，意大利代理商的合同终止函必须拿到原件。”
孙旭秒回：“明白。意大利那边的代理协议我已经让方律师查过了，Actoz法务确认已于上周正式终止，原件在邮寄途中。”
伍季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姚晓光的号码。“姚工，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过来一下。”
姚晓光很快推门进来。
伍季把那两份协议并排摆在桌上。“传奇的完整版权，拿下来了。”
姚晓光拿起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版权转让条款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完整版权？”他抬起头，目光里有明显的东西。
“完整版权。不仅仅是运营权，是所有权。代码是我们的，美术资源是我们的，后续开发的权利也是我们的。”
姚晓光把协议放下。
“伍总，如果要在中国把这个游戏运营起来，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本地化运营和技术支持团队。”
伍季说：“所以现在，到你上场了。”
“传奇这个项目，不拆出去。放在简网科技旗下，作为星图的一个业务线来运营。”
“传奇事业部，独立核算。但激励制度不改，沿用星图的方案，编制二十人。”
姚晓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数字。
二十人，不算大，但也不小，刚好是一个能独立作战又不会与公司其他业务线抢资源的规模。
“架构怎么搭？”他问。
伍季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他已经反复推敲了好几天的方案。
“下设五个组。”
姚晓光把这些全部记下来，翻了翻笔记本，抬起头。
“伍总，服务器架构组，林晓明那边能抽出多少人？”
“两个。”伍季已经想好了。
“一个做架构设计，一个做技术对接。这两个人这周内到位，跟孙旭交接传奇的源代码和技术文档。”
“北京研发中心那边现在人手也紧，科盾个人版的迭代和省里应急响应中心的项目同时在压，能抽出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
姚晓光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够了。林晓明那边出来的技术骨干，一个顶三个。
“本地化运营组，组长是谁？”陈远插了一句。
伍季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简历，放在桌上。
“孙旭。他在首尔蹲了快两个月，wemade和Actoz的技术交接都是他盯的，源代码、美术资源、设计文档，哪样东西在哪个文件夹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传奇要在中国落地，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刘飞看了一眼那张简历，没有说话。
周雅放下铅笔，抬起头。
“伍总，美术本地化怎么做？韩国那边的人物造型、场景风格，和中国玩家的审美有没有差距？”
这个问题问得好。
伍季在笔记本上翻到一页，上面是他上周让周雅做的一份美术调研报告。
“差距不大，但需要微调。韩国网游的美术风格偏写实，中国玩家也吃这一套，但有几个细节需要注意。”
“角色的面部轮廓可以稍微柔化一点，韩国那种刀削斧凿的线条，中国玩家看着会觉得太凶。”
“女性角色的设计尺度，韩方版本有些地方暴露太多，国内审核过不了，也容易引发争议，这块要做本地化调整。”
“UI界面的字体和排版要重新做，韩文换成中文之后，原来的布局有些地方会撑破。”
周雅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几条。
“还有一个问题。”周雅顿了顿，“传奇的美术资源和植物大战僵尸不一样，风格跨度太大了。我现在同时跟两个项目，时间上可能会有冲突。”
伍季看了她一眼。
周雅说的是实话，植物大战僵尸的画风是卡通化的，传奇是写实暗黑风，两边的美术风格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一个人同时跟两个项目，精力和能力都跟不上。
“传奇那边，主美的岗位，你推荐一个人。”
周雅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名字。
“许静，湘南学院美术系毕业的，去年我在一个游戏展上认识的，她在广州一家外包公司做场景原画，技术底子扎实，风格偏写实，正好对传奇的胃口。”
“让她来面试。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赵敏，安排下周面试。”
周雅点了点头。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把五个组的人员编制、职责边界、时间节点一一敲定。
。。。。
时间往前移，七月中旬，首尔江南区德黑兰大路的写字楼外，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天桥从Actoz总部大楼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盛大的技术总监凌海，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另一个是市场总监朱威廉，胖墩墩的，圆脸被晒得通红，正拿着一张纸巾擦汗。
“陈总，Actoz那边的条件咬得太死了。”凌海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不忿。
“签约金三十万美元，分成比例百分之二十七，还要预付两百万人民币的版权金。这个价格，比我们预想的高了将近一倍。”
陈天桥没有说话，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热浪里散得很快。
“千年这款产品，在韩国本土的市场数据你们也看到了，跟Ncsoft的天堂不在一个量级上。”朱威廉把擦过汗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Actoz现在手里最值钱的资产就是千年，但他们要的价格完全超出了产品的市场价值。三十万美元的签约金，放在国际市场上，够签一款准一线的mmo了。”
“先回酒店。”他对司机说了一句，
他对千年的估值，不是因为这款产品本身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知道中国市场有多饥渴。
2001年的中国网游市场，盛大不是唯一一个在找产品的公司。
网易、新浪、搜狐，门户网站都在盯着这个方向，还有那些从单机游戏转型过来的发行商，十几双眼睛盯着韩国市场仅有的几款成品网游。
供给端就那么几款产品，需求端却有十几家公司排着队。
价格不是由价值决定的，是由供需关系决定的。
崔雄吃准了这一点。
“陈总，还有一件事。”凌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陈天桥睁开眼睛：“说。”
“我们打听到一个消息，wemade的传奇2，版权已经被一家中国公司买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谁？”陈天桥坐直了身体。
“简网科技。”凌海翻开笔记本，“就是我们之前关注过的那家公司，做简网导航和潮汐网吧管理系统的，衡市的。”
“他们什么时候买的？”
“六月份。先是花一百二十万美元买下了wemade百分之百的股份，包括传奇2百分之五十的着作权。”
“我估计他们已经在接触，准备拿下另一半了。”
陈天桥没有马上说话。
一百四十六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一千两百万。
这个数字，放在盛大的账上，根本拿不出来。
他现在也只能拿出30万美元，剩下的钱还有其他用，根本不够去争传奇。
“这个简网科技的老板，叫什么来着？”陈天桥问。
“伍季。”凌海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面记录着从网上搜集来的公开信息。
“二十六岁，衡市人，原来是深圳腾讯的员工，被裁员之后回老家创业，先是做了简网导航站，然后做了潮汐网吧管理系统，去年又做了星图游戏平台和科盾安全软件。”
“科盾？”陈天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中美黑客大战期间，全国几百所高校和政府网站用的就是科盾的安全防护。”朱威廉从前座转过身来补充了。
“央视还专门做过一期节目，这个产品在撞机事件之后的口碑很猛。”
只能在内心暗叹一句，他不如啊。
......时间跳到八月初，
孙旭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技术交接清单。
wemade的交割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源代码全部编译通过，美术资源核对了三遍，设计文档的扫尾工作也快完成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请进！”
“您好，请问孙旭先生在吗？”
“我就是。”孙旭站起来，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
“陈天桥，盛大网络。”陈天桥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