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明天你給我把這些錢還回去，還給誰你自己想清楚，然後老老實實跟我去廠里報到。”
“我說了這錢是我應得的。”
“應得的？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一天到晚趴在電腦前面，打打殺殺的，這也算正經事？你是不是覺得這樣來錢快，以後就指著這個過日子了？”
“我沒說指著這個過日子。”
“那你指著什麼？”陳父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看看你周圍，有誰靠打游戲活著的？你李叔家兒子在廠里，你張阿姨家閨女在藥店，你初中同學王浩，人家現在在開出租車，一個月也能掙兩三千。”
“你說說，你認識的人里，有誰跟你一樣天天泡網吧的？”
“不一樣的多了。”陳峰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麼？”
“我說，不一樣的多了！”陳峰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你們那個年代的道理，到現在還管用嗎？”
“時代在變化，我們也要學習 ，才能走下去，要適應時代，現在就是電腦計算機的時代！”
客廳里再次安靜了。
陳父的臉漲得通紅，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陳母站在父子倆中間，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你們別吵了，別吵了……”
“打電話。”父親突然說。
“什麼？”陳母愣了一下。
“打電話報警。”陳父指了指茶幾上的錢，“三千六百塊錢來歷不明，讓警察來處理。”
陳峰的心猛地一沉。
“爸！”
“你別叫我爸！”陳父掏出手機，是一部老式的翻蓋機，翻開蓋子的時候手指都在抖。
“我跟你說，你要是走了正道，哪怕你一個月掙三百塊錢，我也不說你什麼，但你要是搞這些歪門邪道，今天三千六，明天一萬六，你是不是覺得來錢特別容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陳峰看著父親翻蓋手機的動作，那個在工廠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手在發抖。
那不是氣的。
那是怕的。
他怕自己兒子走上歪路。
“我沒搞歪門邪道。”陳峰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冷靜下來，“你們听我說完行不行？”
陳母趕緊拉了拉陳父的袖子。
陳父舉著手機，沒有按下去。
“你說。”陳母轉過身來看著陳峰。
“你說清楚，這錢到底是怎麼來的，要是說不清楚，媽……媽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陳峰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們知道網吧嗎？”陳峰問。
“知道。”母親點頭，“就是年輕人打游戲的地方，不正經的那種地方。”
“那不是不正經的地方。”陳峰忍住沒反駁。
“就是一個花錢上網的地方，一個小時兩塊錢。你可以在上面聊天、看新聞、打游戲，前段時間剛出的一個游戲，叫熱血傳奇，全國現在百萬人在玩。”
兩人對看了一眼，誰也不說話。
“這個游戲里，會掉裝備。”陳峰盡量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
“就是游戲里的武器、衣服、頭盔之類的東西。有些裝備特別稀有，全服務器都沒有幾個，所以特別值錢。我今晚打到的就是一個特別稀有的頭盔，叫祈禱頭盔。”
“然後你就賣了三千多？”父親的聲音里還是滿滿的懷疑。
“對。”陳峰點頭︰“由于這個裝備打游戲產出來的數量非常少，所以價格就高！”
“賣給了同一個網吧上網的網友，當場給的錢，一分不少，李明跟我一起去的，他可以作證。你們要是不信，明天可以打電話問李明他媽。”
陳母听到李明這個名字，神色稍微松動了。
李明是陳峰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知根知底，不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
“李明也在那個網吧？”母親問。
“他就坐我旁邊。”陳峰說︰“他親眼看著我打出來的，也親眼看著那個人給我的錢。”
客廳里的空氣稍微松動了一些。
但陳父還是站著，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就算是這樣。”陳父終于沒有那麼激動了。
“你今天賺了三千六，明天呢？後天呢？你是不是打算以後就這樣了？天天泡網吧，天天打游戲，等著天上掉餡餅？”
“我沒說以後就這樣。”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樣？”
“總不能一輩子靠運氣活著吧？今天打到了一個值錢的裝備，明天呢？要是以後打不到了呢？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陳峰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楮。
那雙眼楮里有疲憊，有焦慮，有憤怒，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失望。
陳峰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我知道你們覺得打游戲不是正經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但你們知不知道，現在全國有多少人在玩這個游戲？幾百萬。這幾百萬人里，有多少人在花錢買裝備？有多少人願意花一個月的工資去買一件虛擬的武器？”
“這個事情說明了一件事，這個時代在變，以前你們覺得只有進廠上班、開店做生意才是賺錢，但現在不一樣了，網吧里那些人，有人靠代練一個月能賺錢，我憑什麼不能靠倒賣裝備生活下去？”
“代練？倒賣？”父親打斷了陳峰，臉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麼外星語言。
“你說的這些，哪個能長久？哪個能讓你安安心心過日子？你告訴我，這些行當，有五險一金嗎？有退休金嗎？”
陳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代練沒有五險一金。
倒賣裝備沒有退休金。
“我不是不讓你干。”陳母突然開口。
“我就是怕你走錯路 你說你今天賣了三千六百塊錢，媽替你高興，真的 但媽更怕的是，你覺得這樣來錢快，就不想干別的了。”
陳峰看著母親臉上的淚痕，心里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沒有。”
“那你怎麼打算的？”陳母又問了一遍。
“你總得有個打算吧？”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電視里的《還珠格格》早就播完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一個保健品廣告，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在屏幕上笑容滿面地推銷著什麼。
陳峰低著頭，看著茶幾上那沓還散著的鈔票。
他想起網吧里那個黑t恤阿坤掏出手機看消息的樣子，想起李明說網上交易十個有八個是騙子的表情，想起公告里那個血紅底色上的黃色大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官方九月份要出一個交易平台。”陳峰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什麼？”母親沒听懂。
“就是傳奇這個游戲的官方，他們要自己開一個平台，專門讓人在平台上買賣裝備，就跟二手市場一樣，但更加正規，有平台擔保，誰也不敢騙誰。”
父親皺眉看著他，不明白這跟他的問題有什麼關系。
“這說明了一件事。”陳峰深吸一口氣。
“游戲裝備這個東西，是有市場的，而且是官方認可的市場，他們願意花力氣去做這個平台，就說明這個行業會越來越大。”
這下客廳就有些安靜了。
老兩口都不是很懂電腦這個東西。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和一對五十來歲的父母之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整整一個時代。
一個是看著電視和報紙長大的，一個是看著電腦屏幕長大的。
一個覺得只有流汗流血才是掙錢，一個覺得動動鼠標說不定也能養活自己。
這兩種邏輯，在長沙這個悶熱的七月的夜晚，在這棟老居民樓的五樓客廳里，撞在了一起，誰也說不動誰。
“媽困了。”陳母突然站起來，揉了揉眼楮。
“錢你收好，你自己賺的存起來，今天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峰一眼。
“那個錢……別亂花。”
陳峰點點頭。
客廳里只剩父子倆。
陳父站著，陳峰坐著。
“你那三千六百塊錢。”陳父突然開口了︰聲音沒有剛才那麼沖，但還是硬邦邦的，“我不會收你的，但你要跟我保證一件事。”
陳峰抬起頭。
“別去搞那些有的沒的。”
“你媽和我這些年有些積蓄，但那也是為了你以後結婚用的。”
“你想干這一行，我和你媽不了解，但是呢，也不反對。”
听到不反對，陳峰眼楮一亮，可隨即听到後面的話，又黯淡了下去。
“有一個要求，你這 3000 多塊錢要是花完了，你還沒有賺到足夠的錢，那麼就不適合在那里干！”
听到不反對三個字，陳峰心里那塊壓了一整晚的石頭，終于轟然落地。
他原本以為父親會堅持報警，母親會哭到半夜，自己會被逼著明天一早就去那個什麼廠里報到。
沒想到，他們松口了。
“爸，你說真的？”陳峰的聲音有點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動。
陳父哼了一聲，沒正面回答，只是把那杯涼透了的水往兒子面前推了推。
“我說了，不反對，但也不支持。你自己折騰，折騰出名堂了，那是你的本事。折騰不出來，趁早收心，進廠還來得及。”
“折騰得出來！”陳峰脫口而出︰“一定能折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