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太满，满到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话说出口了，他也不想收回去。
陈父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钱放好，别揣裤兜里，长沙多少扒手你知道。”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陈峰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沓还散着的钞票，突然咧开嘴笑了。
接着把钞票一张一张理整齐。
走进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鞋的纸盒，把钱塞进最底层，压在一本旧的《故事会》下面。
三千六。
不，不对。
他摸了摸兜里的零花钱，根本不够用。
便从纸盒里抽出三张，塞进裤兜。
然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间，换鞋，开门，下楼。
李明还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看到陈峰下来，他把烟掐了，眯着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这么久！你跟你叔叔阿姨说什么了？”
“边走边说。”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请你吃饭。”
“这个点了还有哪开门？”
“劳动路那个烧烤摊，晚上开到两点。”
两个人沿着解放西路往东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烧烤摊，老板正在收凳子，看到两个年轻人过来，又把手里的凳子放下了。
“吃什么？”
陈峰看了看菜单，以前他每次来都是点两串素的，一串韭菜一串土豆，两块钱打住。今天他不一样了。
“二十串牛肉，十串脆骨，两个鸡腿，两串烤茄子，再来两瓶可乐。”
李明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疯了？”
“没疯。”陈峰把钱拍在桌上：“今天我请客，你随便吃。”
烧烤摊老板动作麻利，炭火一红，肉串在火上翻了个身，滋啦冒油。
陈峰拧开可乐，咕咚灌了一大口，气泡直冲脑门。
“我跟你说。”他放下可乐，把刚才在家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李明的嘴张得越来越大，手里的烤牛肉举到嘴边都忘了咬。
“你爸妈真同意了？”
“不反对。”陈峰纠正道：“但也不支持。说白了就是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自己试。要是这三千多块钱花完了，我没赚到更多的钱，那就老老实实进厂。”
李明把烤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盯着陈峰看了好几秒。
“三千多块钱花完之前赚到更多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条件：“你觉得你能做到？”
陈峰拿起一串脆骨，咬了一口，嘎嘣响。
“你觉得传奇这个游戏，还能火多久？”
“不知道。”李明摇头。
“但这个开头就已经很火了，感觉火这几年肯定没问题的，我刚玩的时候，咱们网吧就十几个人玩，现在你去看看，三十台机子，得有二十五台在玩传奇。”
“三十台？光咱们网吧就六十台。”陈峰放下竹签。
“我今天看公告的时候想了一件事，官方要出交易平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交易更安全？”
“不止。”陈峰的眼睛在烧烤摊的灯泡下闪着光。
“意味着官方承认装备有经济价值，你想想，一个游戏公司，花力气去做交易平台，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市场大到他们不得不重视了。”
李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拿起一串牛肉。
“你算过没有？”陈峰继续说。
“一个祈祷头盔三千六，咱们在矿区打一个月僵尸，升到十五级，攒的装备卖一卖，能卖多少钱？”
“没多少。”李明实话实说：“我打了一个月，除了几个中红中蓝，啥值钱的都没出。”
“那是因为咱们在瞎打。”陈峰压低了声音：“你说我们要是多弄几个号，网吧搞个包房，让他们免费玩，但是要跟着大部队走，一起在矿区骷髅洞毒蛇山谷刷.....”
李明放下竹签，认真地看着陈峰。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做代练，太累，赚的都是辛苦钱，倒卖装备，咱们没本钱，唯一能做的，就是打装备卖。打出来的东西，自己用不上的，攒起来，等官方交易平台开了，挂上去卖。”
“那万一打不出来呢？”
“打不出来就一直打。”陈峰的语气笃定，“一千个人打，总有一个人能打出来。我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那个一个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烧烤摊老板把烤茄子端上来，茄子上面铺了厚厚的蒜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烫得直吸气。
“算我一个。”他突然说。
陈峰抬头看他。
“我说算我一个。”
“我和你可是兄弟，既然想试一试，那我怎么不陪着？”
“你不是还打着那份零工吗？”陈峰记得李明下午在一个打印店帮忙，一个月四百块。
“不干了。”李明说得干脆：“四百块钱，不够我在网吧待一个星期的，与其两头顾不上，不如跟你干。反正我才十九，进厂的事过两年再说也不晚。”
陈峰看着自己的发小，那张年轻的脸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行。”陈峰伸出手。
李明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像小时候在小河边结拜一样。
“干。”
吃完烧烤，两个人回到解放西路。
北风神网吧的门还大敞着，陈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凌晨十二点半，网吧里还有四十来个人，屏幕上大部分还是传奇。
老板靠在吧台上，看到陈峰进来，笑了一下：“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发了？”
“小发。”陈峰笑着走到吧台前：“开两台机，通宵。”
“好嘞，两台通宵，十六块钱。”
陈峰掏出二十，老板找了他四块。
李明已经坐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上，3号机，开机，登录，陈峰坐到4号机 登录。
输入账号：cfeng2001
输入密码：********
角色出现在比奇城安全区。
一个15级的小道士，穿着灵魂战衣，背着降魔剑，站在安全区里，周围是密密麻麻跑来跑去的其他玩家。
陈峰打开背包，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中红和两个地牢逃脱卷。
祈祷头盔卖了，他心里有点空，但更多的是兴奋。
“从哪里开始？”李明凑过来问。
陈峰想了想，通过微博开始查资料，了解了过后，打开大地图。
“比奇矿区，一层，僵尸多，好打，出书页和低级技能书。”
“咱们现在装备不行，去骷髅洞都费劲，先在矿区刷两天，攒点金币和装备，把等级升上去。”
李明点点头，操纵着他的战士往矿区跑。
陈峰也操纵着小道士跑出安全区。
跑过比奇城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群低等级玩家在喊着组队。
“组队去骷髅洞三层打骷髅精灵，来15级以上战士，道士，不要法师！”
“出售魔法药（中）一组，500金币！”
“收金创药（中），有多少要多少！”
陈峰没有停留，直接穿过城门，往矿区的方向跑去。
“陈峰。”李明突然喊他。
“嗯？”
“你说，传奇这个游戏，以后真能养活咱们？”
陈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想起今天晚上那个黑t恤阿坤拍出三千六百块的场景，想起网吧里所有人围过来看他屏幕的那几分钟，想起官方公告里那些话。
“能。”他说。
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他必须让这句话成真。
凌晨一点，比奇矿区一层。
陈峰的骷髅宝宝挥舞着骨刀砍在一只黄僵尸身上，-18，-21，僵尸怒吼一声倒地，爆出两百金币和一瓶魔法药。
李明在旁边砍另一只僵尸，砍得满头大汗。
“你说咱们今晚能再打出一个祈祷头盔吗？”李明问。
陈峰笑了一下。
“能打出来就见鬼了。”
两个人就对着屏幕，一个砍僵尸，一个放骷髅。
矿区里昏暗的灯光，僵尸此起彼伏的嘶吼，偶尔路过的其他玩家的脚步声，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伤害数字。
凌晨两点半，李明打了个哈欠：“不行了，我眼睛快睁不开了。”
“你先睡，我再刷一会儿。”
“你不困？”
“不困。”陈峰说。
其实他困，但他不想睡。
他把脸凑近屏幕，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擦了下眼泪，继续操纵小道士往矿洞深处走。
骷髅宝宝跟在他身后，骨刀上还沾着僵尸的绿色黏液。
凌晨三点，矿区一层的玩家越来越少，陈峰一个人在矿道里穿行，耳朵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骷髅宝宝的骨甲碰撞声。
突然，屏幕右上角的小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红点。
是精英怪？
陈峰精神一振，操纵角色拐过弯角。
是一只电僵尸。
浑身缠绕着噼里啪啦的蓝色电光，比普通僵尸高一倍，移动速度也快得多。
陈峰深吸一口气，放骷髅宝宝上去扛，自己站在远处用灵魂火符慢慢磨。
电僵尸的血条一点一点往下掉。
“-12”
“-9”
“-15”
啪。
电僵尸放出一道电弧，骷髅宝宝的血条直接掉了三分之一。
陈峰赶紧给骷髅加血，手忙脚乱地操作着。
五分钟后，电僵尸的血条终于见底了。
陈峰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虽然不是金色光芒，但精英怪有概率出好东西。
电僵尸轰然倒下，白光闪过，地上爆出一堆东西：两千多金币，两瓶中红，一瓶太阳水，还有一本紫色的书。
陈峰点开那本书。
召唤骷髅，19级道士技能书，可召唤骷髅宝宝协助战斗。
陈峰愣住了，随即又是欣喜，他爆出的这个学习的等级要求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