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听说鹦鹉科技在做股份制改造,以后可能要上市,这是好事,上市之后他们的治理结构会更规范,抗风险能力会更强。”
“但上市也意味着他们会进入更大的舞台,面对更强的对手,承受更多的关注。到那个时候,衡市给不了他们太多保护。”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去接那些资产,而是帮他们把路铺好,政策要给足,服务要到位,让他们在衡市发展没有后顾之忧。”
“同时,你要主动去省里、去北京,把鹦鹉科技的情况向上级汇报清楚,争取更高层级的关注和支持。这不是邀功,这是未雨绸缪。”
“同时拿到更多的资源,牵头更多的大学给鹦鹉科技输血,提供更多的人才,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把他留下来,或者记住恩情以后会帮衡市的发展推一臂之力。”
刘建国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书记,我记下了。”
陈德明又端起了茶杯,没有再说话,刘建国知道这是要送客了。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德明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建国同志,那个伍季,你找个时间,我见他一面。”
刘建国转过身来,有些意外。
“老书记,您要见他?”
“我见见他不行吗?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把公司做到这个程度,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男子。”
“行,我安排。”
“不急。等他忙完这阵子。”陈德明摆了摆手。
刘建国从老书记家里出来,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让司机开车,而是坐在后座出了一会儿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回大院。”刘建国说。
车子缓缓驶出南湖宾馆,汇入建设路的车流。
刘建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老书记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转。
操之过急,方法不对。
这两个词像两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确实急了。
市里的就业指标压在头上,税收指标也压在头上,他上任三年了,衡市的经济增长一直不温不火。
鹦鹉科技是衡市唯一的亮点,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家公司上,希望他们能多投资、多招人、多交税。
但老书记说得对,急了就容易犯错,方法不对,好事也能办成坏事。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把那份处置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收购、兼并、租赁几个字下面画了线,在旁边批了一行字。
重新研究,按市场规则操作,不搞定向。
批完,他把文件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赵敏吗?我是刘建国。伍总在不在?你跟他约个时间,就说我想跟他聊聊,不是正式会议,就是聊聊天。”
电话那头赵敏说了些什么,刘建国听不太清。
“行,你安排好了通知我。”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元旦的夜晚,市委大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照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他在想老书记说的另一句话。
“你要帮他们对接更高层面的资源。”
省里的关系,他有。但更高层面呢?
他想起去年在北京开会时,听人说起过一件事。
上面正在研究出台一个关于促进互联网产业发展的政策文件,对互联网公司在税收、用地、人才引进等方面都有优惠政策。
如果能帮鹦鹉科技争取到这个政策,那才是真正有用的支持。
比那些闲置的厂房和仓库有用得多。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标语。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七个大字,红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黑色的奥迪停在大院门口,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刘市长,回家?”
“回家。”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汇入元旦夜晚的车流里。
街边的商铺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在路灯下摇曳,行人在人行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已经在准备为二月一日的新年做准备。
刘建国把电台关掉。
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长线。
他看着那些光影,心里想着老书记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见见他。”
陈德明要见伍季。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书记,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一个见证过衡市几十年风风雨雨的老人,一个正在创造历史的年轻人。
这场见面,会聊些什么?
他想不出来。
但有一点他清楚。
这场见面,对衡市、对鹦鹉科技、对伍季,都将是重要的。
会面时间定在了 1 月 5 号。
地点不在市委大院,在南湖宾馆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这是刘建国的主意。
他说老书记不喜欢办公室那种正襟危坐的氛围,找个安静的地方,喝茶聊天,随意一点。
伍季到的时候,刘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黑色的大衣,灰色的围巾,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伍总,来了?”刘建国把烟别到耳朵上,伸出手。
伍季握了握他的手。
“刘市长,老书记在里面?”
“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就不陪了。老书记说了,想单独跟你聊聊。”
伍季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两杯茶和一个果盘。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陈德明抬起头,看了伍季一眼。
目光不快不慢,在伍季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来了?坐。”
伍季走过去,在陈德明对面坐下来。
“陈书记,您好。”
“陈书记是老黄历了。”陈德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叫我老陈就行。”
“叫您陈老吧。”
“行。随你。”
陈德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伍季。目光里没有什么审视的意味,更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伍季,衡市人?”他问。
“是的,常宁人。”
“常宁啊,好地方。我去过,山清水秀。哪年来衡市的?”
“2000年。”
“三年。”陈德明点了点头,“三年做成这样,不容易。”
伍季没接话。
陈德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找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聊聊。我一个退休老头,闲着也是闲着,找你说说话,不耽误你时间吧?”
“不耽误。”
“那就好。”陈德明笑了笑。
“你的公司,我了解过一些,就现在最新颖的互联网嘛,干得很不错,在网吧制度运营监管和网络安全方面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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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我今天跟你交个底。”
伍季坐直了身体。
“鹦鹉科技,不光是你的公司,也是衡市的公司,你在衡市,给衡市创造了就业,创造了税收,带动了产业。你做得好,衡市脸上有光。你做不好,衡市脸上也无光。”
“所以市里要支持你。不是口头上支持,是实打实的支持,政策给足,服务到位,让你在衡市发展没有后顾之忧。”
“但是。”陈德明竖起一根手指,“衡市只是个地级市,资源有限,平台有限,政治资源更有限。你的公司越做越大,衡市能给你的保护会越来越不够用。”
“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想过。”伍季说。
“想过就好。那我也告诉你,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陈德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伍季。
“我在衡市当了十年书记,在省里干了十三年,在京也待过八年。”
“这么多年下来,认识了一些人,积累了一些关系,这些关系,平时用不上,我也不想用。但如果是为了鹦鹉科技的事,该用的,我会用。”
伍季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我这个老头子,别的东西没有,这点脸面还是有的,省里的老同事、老领导,北京的几位老朋友。”
“只要你不做违法犯纪的事,易兴发展公司,带动城市和家乡经济发展,利国利民,都支持你,只要老头子还活着,那么就没有人敢伸手!”
前面的话伍季原本还有些怀疑,但听到后面,那真是越听越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