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明的话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暖气片的咝咝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伍季看着对面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的那些疑虑、犹豫、权衡,在这一刻全部落了地。
他原本打定主意不接国有资产的事,但老书记说的不是资产,是人脉,是保护,是一个退休老人愿意用自己的脸面为一家民营企业筑一道墙。
这道墙,他需要。
“陈老,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鹦鹉科技会扎根衡市,这一点不会变,市里的国有资产盘活,鹦鹉科技不接,但我会以自己的形式,合法合理的带动发展!”
陈德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另外,您说的省里和北京的关系,我需要。”伍季的语气没有任何扭捏。
“不是现在马上要用,是提前铺路,鹦鹉科技越做越大,盯着的人会越来越多。有您和老同志们帮着看路,我走得更踏实。”
陈德明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跟您客气,那是浪费您的时间。”
陈德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感慨。
他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年轻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也见过太多人夸夸其谈、言过其实。
伍季这种不卑不亢、有话直说的性子,反倒让他觉得舒服。
“行。省里的事,我帮你打招呼。北京那边,老王那里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陈德明顿了顿:“但是有一条,你记住了,我不帮你走后门,只帮你敲门。门敲开了,你自己走进去,走不走得稳,是你自己的本事。”
“我记住了。”
陈德明站起来,伍季也跟着站起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
“小伍,好好干。”陈德明说:“衡市出了你这么个人才,是衡市的福气,别辜负了这个时代。”
伍季从南湖宾馆出来的时候,刘建国正站在门口抽烟。
看到伍季出来,他把烟掐了,走过来。
“伍总,老书记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伍季拉开车门,“刘市长,鹦鹉科技新园区的用地,春节前能批下来吗?”
“能。我已经跟国土局打了招呼,五十亩地,工业用地,走最快的程序,只要你要,下周就能批下来,直接动工。”
“好。”
桑塔纳驶出南湖宾馆,拐上建设路。
伍季靠在后座,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刚才老书记说的那些话,而是一个日期。
2003年3月。
非典,这个是最近的,远一些的还有一九年的新冠疫情。
去年11月,广东佛山出现第一例病例。
当时没人当回事,一个不明原因的肺炎,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这种事不算稀奇。
病毒在暗处悄悄蔓延,穿过广州、深圳,穿过春运期间南来北往的人群,穿过信息滞后的通讯网络,一路向北。
等到3月份真正爆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口罩、防护服、消毒液,这些平时不起眼的东西,在接下来几个月里会成为最紧缺的物资。
伍季上辈子经历过那个春天,记得药店门口排长队买口罩的场景,记得白醋和板蓝根被炒到天价,记得一线医护人员穿着垃圾袋改装的防护服冲进隔离病房。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但他不能直接说出来,别人会当他神经病,也没有多少人会信他。
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商业逻辑,把这些事做成正常的商业决策。
医用防护用品和消毒用品,这个方向在2003年初的中国,几乎没有人当回事。
口罩厂、防护服厂、消毒液厂,除了手术国企,现在大多是半死不活的小作坊,产品主要供给医院的常规消耗,根本没人想到这东西会有爆发式需求。
更别说非典时期还有很多家庭抢存了许多盐,一直直到二六年还有很多家庭没吃完。
但这个需求一定会来,而且来的时候,谁都挡不住。
衡市有优势,农业大市,原材料充足,棉花、无纺布、酒精、次氯酸钠,这些东西在衡市周边的县市都有生产。
劳动力成本低,闲置厂房多,设备采购渠道通畅。
更重要的是,衡市的交通位置。
京广铁路穿过,107国道穿过,往南到广州、往北到北京,都是主干道。
一旦物流紧张,衡市作为中转节点的优势就会凸显出来。
伍季睁开眼。
这件事必须马上做,春节之前就要启动。
不是因为他想发国难财,是因为他必须确保到时候有足够的物资供应。
上辈子那些医护人员的牺牲、那些本可避免的感染、那些因为物资短缺而造成的悲剧,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再发生一遍。
他能做的,就是提前把产能建起来。
不是囤积居奇,是平抑物价、保障供应。
当然,他也不是一股脑全部建这些的厂子,他是拿出一部分钱建医疗用品消毒产品的厂。
车子在创业园门口停下来。
伍季下了车,没有上楼,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医用防护用品工厂只是一个方向。
衡市的农业基础扎实,周边县市的油菜种植面积大,茶油加工有传统,但都是小作坊,没有品牌,没有渠道。
如果把农产品深加工做起来,茶油、休闲食品、特色农产品,既能带动当地农民增收,又能给鹦鹉科技增加一个稳定的现金流业务。
这是长线。
还有小家电和数码产品组装。
这个方向他想了很久。
鹦鹉科技现在的业务全是软件和互联网,硬件的短板必须补上。
从最基础的组装代工开始,积累供应链管理经验、培养技术工人、建立品控体系。
衡市有劳动力,有场地,交通便利,地方政府支持力度大。
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做组装代工完全没有问题。
三个方向,一个应对短期危机,一个布局长期产业,一个补全技术短板。
伍季拿出手机,拨了赵敏的号码。
“赵姐,明天上午九点,让周远、邱卫东、王磊三个人到我办公室。有急事。”
挂了电话,他推门进了创业园。
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几个加班的员工正在门口抽烟聊天,看到他进来,赶紧把烟掐了。
“伍总。”
“加班辛苦了。食堂还有夜宵,去吃。”
“好嘞。”
伍季上了楼,进了办公室。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行字:
1. 医用防护用品/消毒用品工厂(3月中旬前投产)
2. 农产品深加工(茶油/休闲食品)
3. 小家电/数码产品组装厂
然后在这三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写了一行小字:衡市农业基础+劳动力成本+交通区位。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了。
创业园的办公楼里,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
周远、邱卫东、王磊三个人坐在长条桌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
伍季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坐。”伍季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是说几件事。这几件事,春节之前就要启动。”
三个人同时翻开笔记本。
“第一件事。”
“建一个医用防护用品和消毒用品的生产工厂。产品包括口罩、防护服、护目镜、消毒液、医用酒精。”
周远第一个开口:“伍总,这个方向跟咱们的业务不相关。鹦鹉科技是做互联网的,突然建口罩厂,跨度太大了。”
“跨度大不大,不是问题。问题是市场需不需要。”
“我让你们做市场调研,不是让你们来告诉我能不能做,是让你们告诉我怎么做。”
周远闭上了嘴。
邱卫东举手:“伍总,工厂建在哪?设备从哪采购?原材料从哪来?产品卖给谁?”
“一个一个说,工厂建在衡市周边的县里,找个闲置空地,买下来或者长租,衡市农业大市,棉花、无纺布、酒精、次氯酸钠这些原材料,本地就有,采购成本低。”
“设备从江苏、浙江采购,那边的小型设备厂多,价格不贵,交货期短。”
“那产品销路呢?”邱卫东追问,“医用耗材这个市场,医院有自己的采购渠道,咱们一个新人,打不进去。”
“销路你不用操心。”
“春节之后,这个市场会有变化。我们要做的不是在变化发生之后再去建厂,是在变化发生之前把产能准备好。”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伍季说的变化是什么。
伍季没有解释。
“第二件事。”
“农产品深加工,衡市的油菜种植面积大,茶油是传统优势产业,但都是小作坊,没有品牌。我们要做的是品牌化、标准化、渠道化。茶油、休闲食品、特色农产品,三条产品线同步推进。”
王磊在本子上记下来:“伍总,这个方向的定位是什么?高端还是大众?”
“高端走礼品渠道,大众走超市和电商。两条腿走路,衡市的茶油品质不差,差的是品牌和渠道。我们把品牌做起来,渠道铺开,价格就能上去。”
“第三件事。”
“小家电和数码产品组装厂,mp3、U盘、收音机、小音箱,这些产品的组装代工。衡市有劳动力,场地便宜,交通便利,做组装代工有成本优势。”
王磊的笔顿了一下:“伍总,这个方向跟咱们的互联网业务怎么协同?”
“协同不是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伍季把笔记本合上。
“现在要考虑的是,鹦鹉科技不能只做软件。硬件是底座,是供应链,是制造业的根基。不一定要做多大多强,但不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远第一个开口:“伍总,三个方向同时启动,预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