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季没有离开红原镇。
接下来的几天，他留在了这片震后的土地上。
余震还在继续，每隔几小时就能感觉到地面轻微的晃动。
通讯尚未恢复，卫星电话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通道，而那部电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王医生小队手里，用来协调药品和物资的调配。
五月十三日清晨，天色刚亮，红原镇卫生院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六顶帐篷。
伤员在不断增加，有的是从更远的村子里徒步抬过来的，有的是镇上的居民在余震中受的伤。
王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和一个实习生在帐篷之间来回穿梭，纱布和药品的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止血带还有多少？王医生从一顶帐篷里探出头来，声音沙哑。
只剩两卷了。一个护士蹲在药品箱旁边翻了翻，抬起头，脸上带着焦灼。
伍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蹲在物资堆放区整理矿泉水箱子。
他把手里的箱子码好，站起来，走向王医生。
药品清单给我一份。
王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皱的纸，递给他。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止血带、消毒纱布、碘伏、抗生素、绷带、止痛药、退烧药。
字迹潦草，表示极度紧缺。
伍季接过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卫星电话，走到操场边缘的安静处，拨了方蕾的号码。
信号断断续续，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简短而清晰。
方蕾，我在红原镇。这边缺止血带、消毒纱布、碘伏、抗生素、绷带，还有止痛药和退烧药。
你想办法协调官方渠道，把物资送进来。
红十字会、当地政府、救援指挥中心，哪个渠道能走就走哪个。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方蕾的声音透过时断时续的信号传过来：明白。我会联系成都那边的转运中心，通过红十字会的定向调配渠道把物资发往红原镇。
路通之后物资就会进来，我一直在跟进。
另外，公司已经启动应急预案了，一千万捐款今天下午走完流程，物资仓库也在同步运作，方蕾那边已经发了官方公告。
伍季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收好，走回物资区继续搬箱子。
他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别的事。
帐篷里还有伤员在等着，食物和饮用水需要分发，安置点的秩序需要维持，每一个小时都在被一件又一件具体而微小的事情填满。
他帮着搬运物资箱、整理药品架、给伤员递水。
一个年轻的志愿者在给一位老人的手臂包扎时手有些抖，他蹲下来帮她把绷带固定好，轻声说了句可以了。
志愿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忙下一个。
五月十三日傍晚，天色暗下来之后，营地里点起了几盏应急灯。
灯光在帐篷布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有人裹着棉被靠在帐篷边睡着了，有人在微弱的光线里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被晚风扯散了。
伍季坐在操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他感觉又累又困。
坐了一会就迷迷糊糊休息去了。
五月十四日清晨，第一支徒步运输队抵达了红原镇。
二十多个村民和民兵，肩上扛着编织袋和纸箱，从山路的另一侧翻过来。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民兵队长，他把肩上的箱子放在帐篷旁边，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路通了一小段，我们走了四个小时。
镇外面还有一批物资堆着，等着转运。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再加把力。
物资被迅速分拣出来，十箱方便面、二十箱矿泉水、五箱压缩饼、十箱药品。
王医生打开药品箱看了一眼，里面装着碘伏、绷带和几盒抗生素，虽然数量不多，但正是眼下最缺的东西。
他在箱子上贴了一张标签，标注了接收日期和来源，然后转身继续投入工作。
同一天下午，伍季又被认了出来。
一个年轻的志愿者在分发方便面时多看了他几眼，然后停下手里的活，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您是……鹦鹉科技的伍总？
伍季没有否认，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放到帐篷下。
志愿者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转身去搬下一箱物资的动作，把话咽了回去，转身继续分发食物。
内心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五月十五日，第二支运输队抵达了红原镇。
这一次的规模比之前大得多，是成都红十字会的物资运输队，三辆厢式货车在刚刚抢通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到达镇口时已经是傍晚，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粗粝的光柱。
物资中包括伍季之前通过方蕾协调的那批药品和器械，混在整车的帐篷和棉被里一起送到。
王医生带着人连夜清点，把药品分出来，其余的物资按需分配给安置点的村民。
这批药品够用一段时间了。王医生把最后一箱碘伏搬进帐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声音里的疲惫比前两天更重，但语气松弛了一些，抗生素也有了，绷带也够了。只要能撑到路彻底修通，后面就好办了。
五月十六日上午，又一批物资到了。
这一次是由湖南省红十字会协调转运的，鹦鹉科技通过官方渠道定向捐赠的棉被和方便食品被编入了全省驰援四川的物资批次。
整整六辆卡车的物资在红原镇外的空地上停下，车身上挂着湖南人民与四川人民心连心的横幅，车厢侧门上贴着鹦鹉科技救灾物资的白底字样。
镇上的救援人员和志愿者迅速投入卸货工作。
有人在车下接住递下来的箱子，有人负责分类码放，有人拿着清单核对数量。整个过程有条不紊，配合默契。
伍季在卸货的队伍中搬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箱子，手掌上被包装带勒出了几道红痕。
他站在车灯与暮色交汇的地方，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物资箱在帐篷下码成一道矮墙，就像无数个平凡却又不可或缺的齿轮，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转动。
下午四点，又有三辆车跌跌撞撞地开了过来。
紧接着，6 个人从车上下来。
伍季站在救治点门口，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带队的是邱卫东。
伍总！邱卫东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 5 个人，都是从物流中心和仓库抽调的精干人员。
你怎么来了？伍季看着他，语气平稳，但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物资太多了，我带人过来直接对接，现场分拨比远程调度快。邱卫东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几份打印好的物资清单。
第一批物资我们分了三个方向。红原镇这边是我们直接负责，另外两批分别往北线和西线送，沿途的乡镇同步投放。司机都是跑过川西线的老手，路况熟。
伍季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又递回去。安排得不错，你去对接一下当地救援指挥的，别自己单干。
明白。邱卫东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几个人分散开来，有人去救治点帮忙，有人去镇口对接物资接收点，有人开始搭建通讯设备。
有了增援，事情推进得顺畅了很多。
邱卫东带来的几个人迅速融入当地救援体系中，物资分发的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
天黑之前，红原镇临时救治点的药品库存已经补充到了安全线以上，搭建好的帐篷也多了六顶，足够容纳更多的伤员和转移群众。
第二批物资在当第二天晚九点到达，直接来了 4 辆大货车，物资量比第一批还大。
带来了大量的棉被、帐篷、方便食品、饮用水、应急照明设备，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和几箱应急手电筒。
发电机被直接拉到救治点旁边，接通电源后，几盏临时灯把救治点照得通亮。
王医生站在灯光里，看着那些正在被打开的物资箱，蹲下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伍季在灯光下走着，走过救治点，走过物资堆放区，走过那群正在分发棉被的年轻人。
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他在操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靠着石墙闭了一会儿眼睛，但并没有睡着。
后一天清晨，首批鹦鹉科技的轮休志愿者到了。
消息是邱卫东带来的。
他站在镇口的物资堆放区旁边，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伍总，赵敏那边传来的消息。
二十多个轮休的员工自发组织了车队，从衡市出发，昨晚到了成都，今天一早已经和成都转运中心对接上了，正在往这边赶。预计中午能到。
都是什么人？
技术部有几个，运营部也有，还有几个是客服和行政的。带头的是陈浩楠。邱卫东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说他是自己请的假，轮休时间调到救灾结束之后补。
伍季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帮忙去了。
中午时分，车队到了。
三辆越野车和一辆厢式货车，从都江堰方向沿着刚刚清理出车道的山路蜿蜒而来，在尘土中停在了镇口。
陈浩楠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跳下来，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伍总。
伍季站在物资堆放区旁边，看着他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年轻人，有人背着背包，有人手里拎着工具，有人抬着整箱的物资，还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和几桶汽油，每个人都风尘仆仆，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沉静。
到了？
到了。一路都还好，过了都江堰进山之后路不好走，但车队七个人轮流开，没停。陈浩楠走过来，物资我们也带了一批，主要是急救包、饮用水和压缩饼干，后援车队还在陆续集结中。
伍季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从衡市一路开过来的年轻面孔。
有的在搬物资，有的在搭建帐篷，有的在救治点帮忙，分工明确，配合流畅。
他拍了拍陈浩楠的肩膀：辛苦了，假期还过来，物资那边有邱卫东安排，你要人、要车、要设备，随时对接。救援工作需要持续的体力，别把自己跑空了。
陈浩楠点头：知道了。伍总，您也休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