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总，我今天来，是想跟鹦鹉科技达成一个共识。
应用材料愿意继续为鹦鹉科技提供设备维护和零部件供应，但需要鹦鹉科技在最终用户申报上提供更详细的说明，包括产品流向的最终用途声明。
这个说明不需要提交给鹰酱政府，但需要留在应用材料的内部合规档案里，以备后续审查。”
伍季把那份材料翻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这不就是学这个银行和拖鞋老大的招吗？
等到制裁大棒一砸下来，就把这些信息对鹦鹉科技有利的全部删除，保留对鹰酱有利的，然后再编造一些信息加入，再提交上去当做投名状。
可惜现在的鹦鹉科技并没有选择。
就算那些机器来了，也不是最先进的，只能解决燃眉之急和部分问题。
终究还是科技不够先进啊，处处受制，只能看这样的商谈能不能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不过更多的芯片和相关硬件，看来得加大进口，已备不时之需。
“陈总，如果鹦鹉科技提供了这份说明，应用材料能不能保证后续的设备维护和零部件供应不受华盛顿政策变化的影响？”
罗伯特·陈沉默了两秒：“我不能保证，政策变化不是应用材料能控制的。但我可以保证，在现行政策框架内，应用材料会尽最大努力维持对鹦鹉科技的设备支持。”
“那就是说，政策一变，你们该断供还是断供。”
“伍总，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陈总，我做生意喜欢直接。”伍季把茶杯放下。
“鹦鹉科技从应用材料买的设备，每一台都是通过合法渠道、按合法程序采购的，最终用户申报也是如实填写的。”
“如果华盛顿要改政策，那是华盛顿的事，不是鹦鹉科技违规。你们要的说明，我能理解，但有个条件。”
“你说。”
“应用材料在鹦鹉科技的设备维护和零部件供应，要签一份长期协议，期限五年，不受政策变化的单方面终止条款约束。”
“如果美国政府要求应用材料断供，应用材料要提前六个月通知鹦鹉科技，并且协助鹦鹉科技寻找替代供应商。”
罗伯特·陈的眉头皱了一下：“长期协议可以商议，但应用材料不受政策变化约束的条款，应用材料签不了。”
“那就没有共识。”伍季站起来。
“陈总，感谢你百忙之中来衡阳，设备维护的事，鹦鹉科技会自己想办法。”
“安德烈亚斯那边有完整的设备维护技术资料，零部件供应可以通过第三方渠道解决。如果华盛顿真的有相关的想法，鹦鹉科技不会坐以待毙。”
罗伯特·陈没有立刻走，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伍季稍微意外的话：“伍总，我个人建议，鹦鹉科技可以考虑在欧洲或者日本设立一个设备维护中心，把零部件采购和维保服务放在美国管辖范围之外。”
“应用材料在欧洲和日本的子公司有独立的技术服务团队，那边的出口管制政策比美国宽松一些。”
伍季皱着眼睛看着他，双方的内心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谁也没有说多的话，一场商谈不欢而终。
....
六月十一号上午，ASmL的彼得·霍夫曼准时到了。
彼得·霍夫曼是个典型的荷兰人，高个子，金发，说英语带着明显的荷兰口音，在ASmL总部负责知识产权和合规。
他带来的材料比罗伯特·陈的更厚，除了设备清单和最终用户申报信息，还有一份ASmL内部对鹦鹉科技光刻机后续维护需求的评估报告。
“伍总，ASmL跟应用材料不一样。应用材料的设备可以找第三方维护，光刻机不行。ASmL的光刻机有加密系统和远程诊断模块，没有ASmL的授权，第三方连故障代码都读不出来。”彼得·霍夫曼解释道。。
“鹦鹉科技从ASmL买的这两台pAS 5500是二手设备，ASmL对二手设备的维护支持有明确的政策，整机翻新和安装调试由ASmL负责，后续的零部件供应和软件升级按标准合同执行。”
“但如果ASmL总部认定鹦鹉科技的光刻机使用场景涉及受限最终用途，后续的维护支持随时可以暂停。”
伍季把那份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两台光刻机的零部件寿命和后续三年的维护需求预测。
如果ASmL断供零部件，这两台光刻机最多撑一年半。
“霍夫曼先生，ASmL的立场是怎么样的？”
“光刻机是ASmL的核心产品，任何一台光刻机的最终用途都在ASmL总部的合规审查范围内。”
“鹦鹉科技这两台pAS 5500虽然是二手设备，但ASmL对它们的最终用途有持续审查的义务。”
“所以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鹦鹉科技提供一个完整的最终用途声明，包括光刻机生产出来的芯片最终流向哪些客户、这些客户的最终产品是什么、有没有涉及军事或者敏感领域。”
“这个声明要提交给ASmL总部合规委员会审查，审查通过之后，ASmL才能继续提供后续的维护支持。”
伍季把材料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霍夫曼先生，我明白ASmL的立场，但我也有一个立场，鹦鹉科技的光刻机是用来做功率半导体和射频芯片的，最终产品流向宁德时代、鹦鹉手机和星火品牌，全部是民用产品。”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ASmL的审查而改变，如果ASmL需要这份声明，我可以安排技术团队准备，但我需要ASmL承诺。”
“什么承诺？”
“审查周期不超过三十天，审查结果不影响已经签署的设备维护合同，如果ASmL总部认为需要暂停维护支持，要提前九十天书面通知，并且协助鹦鹉科技完成设备维护的技术转移。”
彼得·霍夫曼想了想：“三十天太长，ASmL的合规审查流程最快二十天，技术转移的事，我可以跟总部申请，需要与你方鹦鹉科技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承诺不向第三方泄露ASmL的设备维护技术资料。”
“二十天可以接受。保密协议可以签。”
六月十一号下午，高通的全球政府事务副总裁威廉·布莱克到了。
威廉·布莱克是个美国人，负责政府事务和出口合规。
他带来的材料跟前两家不一样。
“伍总，鹦鹉科技的鹦鹉S1和星火一代用的都是高通的平台，凤鸟oS在高通平台上的适配也是最早完成的。”
“高通跟鹦鹉科技是合作伙伴，不是供应商和客户的关系。”威廉·布莱克说道。
“可是鹦鹉科技在芯片设计上的投入在加速，硅谷收购的芯片设计公司、ARm cortex-A9架构的长期授权、自研手机Soc团队的组建，这些动作高通都在关注。”
“高通对此反对鹦鹉科技做芯片设计，不过，我还是想知道，鹦鹉科技如果做移动处理器，会不会用高通的专利技术？”
伍季看着威廉·布莱克。
“布莱克先生，鹦鹉科技的芯片设计方向是功率半导体和射频芯片，移动处理器暂时不做。这一点我在多个场合说过，没有变过。”
“但鹦鹉科技从ARm拿了cortex-A9架构的长期授权，从Imagination拿了GpU架构的授权。这些授权是移动处理器的基础。鹦鹉科技拿这些授权，不可能只是为了做功率半导体。”
伍季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布莱克先生，鹦鹉科技拿ARm和Imagination的授权，是为了做技术储备。”
“移动处理器的研发周期长、投入大，鹦鹉科技目前的重心在成熟制程的功率半导体和射频芯片上。”
“但技术储备不能停，如果哪一天鹦鹉科技决定做移动处理器，高通会从竞争对手变成竞争对手加合作伙伴。这个话我可以放在这里。”
威廉·布莱克笑了笑，笑意很淡：“伍总，高通希望鹦鹉科技在移动处理器上的技术储备不要走得太快。”
“高通跟鹦鹉科技的合作关系很深，高通不希望因为技术路线的重叠而影响双方的合作。”
“如果鹦鹉科技愿意在移动处理器的研发节奏上给高通一个明确的预期，高通可以在芯片供应和技术支持上给鹦鹉科技更优惠的条件。”
“什么预期？”
“未来三年内，鹦鹉科技不推出自研的移动处理器。作为交换，高通在鹦鹉S2和星火二代的芯片供应上给鹦鹉科技优先供货权和价格优惠，同时在高通平台的凤鸟oS适配和优化上提供更深度的技术支持。”
伍季点点头。
三家公司，三种立场。应用材料要最终用途声明，ASmL要合规审查，高通要研发节奏承诺。
三家都没有直接把话说死，但三家的意思都很清楚：鹦鹉科技的硬件布局和芯片设计，已经触到了美国出口管制和技术霸权的敏感神经。
今天来的是三家公司，明天来的可能就是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的正式函件。
他想了想，看着威廉·布莱克。
“布莱克先生，鹦鹉科技跟高通是合作伙伴，这一点我认同，但鹦鹉科技的技术路线是鹦鹉科技自己的事，不会因为合作伙伴的预期而改变。”
“移动处理器的研发节奏，鹦鹉科技会根据技术储备和市场需求来定，不会给任何外部方做承诺。”
“不过鹦鹉科技可以承诺另一件事：如果鹦鹉科技启动移动处理器的研发，会第一时间跟高通沟通，探讨专利交叉授权和技术合作的可能性。这个承诺不是对高通的妥协，是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威廉·布莱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承诺，我可以带回高通总部。”
紧接着相关的内容就转向了采购更多的芯片。
没办法，伍季已经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的苗头。
该不会鹰酱就想把上辈子用在华为身上的招数，这辈子用在鹦鹉科技身上吧？
而且这也太早了，现在才 2012 年嘞，上辈子华为可是在 2019 年才被制裁的啊。
这可是早了七年嘞。
.....
三场会面结束之后，伍季在办公室里坐到晚上八点多。
赵敏把三家的会谈纪要整理好放在他桌上，方律师那边也发来了一份法律风险评估。
他翻了一遍，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刘建国的号码。
“刘市长，今天应用材料、ASmL、高通三家的人来衡阳了。
会谈的内容我整理了一份简要报告，明天上午送到您办公室。
省里可能需要提前准备一下，华盛顿那边如果政策收紧，鹦鹉科技的设备维护和芯片供应会受影响。”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伍总，你判断影响有多大？”
“短期可控，长期不好说，应用材料和ASmL的设备维护可以通过第三方渠道和欧洲技术中心解决，高通的芯片供应短期内没有替代方案。但鹦鹉科技已经在做技术储备，如果华盛顿真的断供，鹦鹉科技能撑住，但会付出代价。”
“确实是很大的问题啊。”刘建国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