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是好事啊。”姚晓光点头。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应用材料公司全球副总裁办公室打来的，说他们负责政府关系和出口管制的副总裁想来衡阳拜访你，时间定在六月十号。”
伍季眉头一皱，眼珠子一转。
应用材料，全球最大的半导体设备供应商，美国公司，在出口管制领域跟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的关系千丝万缕。
他们的人来，肯定不是为了卖设备，鹦鹉科技这三百多台设备里有不少就是通过新加坡和香港的离岸渠道从应用材料的二手设备部门买的。
正主找上门来，无非几种可能：要么是来查设备流向的，要么是来施压的，要么是来谈条件的。
“说了这些事，依旧苦着脸，看来还有坏消息啊？”
“ASmL那边也来人了，他们总部来的，是总部负责知识产权和合规的高级总监，叫彼得·霍夫曼，跟应用材料的人前后脚，六月十一号到。”
伍季把电脑合上。
“还有？”
姚晓光苦笑了一下：“高通的全球政府事务副总裁也在联系，时间还没定，但意思很明确，想来。”
伍季摇了摇头，风雨俱来啊。
三家，应用材料、ASmL、高通，前后脚找上门来，全是芯片和通信领域的上游巨头，全是美国或者受美国出口管制影响极深的企业。
时间点卡得也准，星火一代刚发布，三百零五台设备刚落地，众多海外技术人员刚入职。
“姚总，你那边先别声张。让赵敏过来，对外接待规格不要太高，就说我最近日程很满，只能安排简短会面。”
“另外让方律师和法务团队提前准备，把这三家公司的背景、跟美国商务部的关系、最近有没有涉及中国的出口管制案件，全部梳理清楚。”
“明白。”姚晓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伍总，要不要提前跟省里通个气？”
“知会一声就行，等我跟他们见完面，看他们到底想谈什么，其他的再聊。”
姚晓光走后，伍季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赵敏的号码：“赵总监，安排一下，六月十号到十一号，三场外事接待，应用材料、ASmL、高通。”
“消息保一下，不要搞成正式商务会谈，就说是参观交流。”
“另外，六月十号之前，把这三家公司过去三年涉及中国的出口管制相关报道和文件全部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
赵敏在电话那头飞快地记着，然后问了一句：“董事长，这几家公司的来访，要不要通知方蕾那边做舆情预案？”
“要，但预案的方向是技术交流和产业合作，不要主动提出口管制的事。如果他们自己在媒体上放风，方蕾那边再跟进。”
“明白。”
挂了电话，依旧有些头疼。
应用材料、ASmL、高通，这三家不是一起来的，前后脚到，说明他们内部肯定有所沟通，就是不知道此行是来干啥的。
制裁？还是说说鹦鹉科技侵犯了他们的专利？还是说这些人才中有人签了竞业协议？又或者说是鹰酱政府的施压？
高通跟另外两家不完全是一条心，高通在中国市场的利益太大，跟鹦鹉科技的关系也复杂。
鹦鹉手机的芯片目前还指望着高通的平台，凤鸟oS在高通平台上的适配也是最早完成的。
高通来人，大概率是想两头下注，一方面跟美国政府有个交代，一方面不想把鹦鹉科技彻底得罪。
但应用材料和ASmL不一样，这两家是设备商，鹦鹉科技那三百多台设备里，应用材料的薄膜沉积设备和ASmL的光刻机占了大头。
他们要是真铁了心施压，手段多得是，后续设备维护的零部件供应、软件升级、技术支持，任何一环卡住，鹦鹉科技的五家子公司都得难受一阵。
伍季拿起手机，翻到林晓明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六月十号之前，把先进制造那两台ASmL光刻机的状态评估报告做一份，重点写零部件寿命和后续维护需求。”
林晓明回得很快：“明白，另外，马库斯那边说安德烈亚斯最近在跟荷兰的同事通邮件，内容不清楚，但频率比之前高了。”
“让马库斯盯着，别惊动安德烈亚斯。他是我们的人，但ASmL那边毕竟是他的前东家，中间有联系很正常。”
“收到。”
六月九号晚上，伍季在办公室里把赵敏整理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应用材料在过去三年里涉及中国的出口管制案件有六起，其中三起以罚款和和解告终，一起被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发了警告函。
ASmL在中国的业务主要集中在成熟制程设备的销售和维护，过去两年因为对华出口问题被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约谈过两次。
高通的案子最多，但大多数跟反垄断相关，出口管制方面反倒比设备商干净一些。
六月十号上午九点半，应用材料全球副总裁罗伯特·陈带着三个人走进了园区一号楼。
罗伯特·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华裔美国人，祖籍广东，在美国出生，麻省理工材料科学博士，在应用材料干了二十多年，从工艺工程师一路做到全球副总裁，负责政府关系和出口管制。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应用材料中国区的法务总监，另一个是华盛顿办公室的出口管制专家。
伍季在一号楼三层的小会议室接待了他们。
“陈总，欢迎来衡阳。”伍季和他握了手，在长条桌一侧坐下来。
罗伯特·陈没有寒暄太久，喝完第一口茶就切入正题：“伍总，鹦鹉科技在过去十八个月里通过新加坡和香港的离岸公司，从应用材料采购了二十多台薄膜沉积和刻蚀设备。”
“这些设备大多是二手翻新，技术节点在九十纳米和六十五纳米，不在美国出口管制的限制清单上。”
“不过问题是设备的最终用途和最终用户，按照美国出口管制条例，即便是非限制清单上的设备，如果最终用户被列入实体清单或者涉及军事最终用途，出口许可也会被吊销。”
“鹦鹉科技不在实体清单上，这一点我们也确认过，可是鹦鹉科技旗下的五家子公司里，先进制造有限公司的功率半导体和射频芯片产线，最终产品有部分流向了宁德时代的动力电池产线，而宁德时代的电池产品又涉及军用车辆和装备的配套。”
伍季端着茶杯没有动，等他继续说。
“我们的法务团队评估过，这个链条在法律上不构成违规，因为民用动力电池的最终用途很难界定为军事最终用途。”
“华盛顿那边最近的风向在变，国会里有声音要求把动力电池和功率半导体纳入更严格的出口管制范围，如果成为政策，鹦鹉科技的设备维护和零部件供应会受到影响。”
罗伯特·陈说完，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材料上列着鹦鹉科技从应用材料采购的设备型号、采购渠道、最终用户申报信息，以及应用材料内部对这些设备后续维护需求的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