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这一天，湖南邵阳，邵阳县一中。
周明蹲在学校公告栏前面，手机贴在耳朵上，手指头在屏幕上来回划拉，额头上全是汗。
邵阳的七月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叫，公告栏前面挤了一堆人，全是等录取结果的。
“妈，你别急，我这不是在查吗？”周明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屏幕上的招考信息页面刷新了第三遍，光标在录取状态那一栏旁边转圈。
“本科一批的录取今天才开始，我这填的是高职专科批，得等到八月……”
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拔高了不少：“八月？那你到底有没有书读啊？”
“你爸昨天在村里跟人喝酒，人家问起来你考哪儿了，你爸那好意思说？504 分报个专科学校，你有这个脸吗？”
“我知道我知道。”周明把脑袋往公告栏前面又凑了凑。
公告栏上贴着省教育考试院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本科一批录取时间为7月9日至7月15日，本科二批为7月16日至7月22日，高职专科批为7月23日至8月5日”。
他填的湘南鹦鹉职业技术学院在专科批，按理说还早得很。
但周明心里不踏实。
他高考考了504 分，湖南理科二本线是492分。
按去年的情况，这个分数上个普通二本绰绰有余。
可高考是万人过独木桥，一分一个世界的情况。
他6月底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填了湘南鹦鹉职业技术学院，第二志愿才填了个邵阳学院。
这事被他爸骂了整整三天。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爸把碗往桌上一墩，筷子差点弹到地上。
“老子不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五百多分不去读本科，跑去读专科？老子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当工人的？”
周明没敢跟他爸顶嘴，但他心里有自己的一套算法。
6月中旬，湘南鹦鹉职业技术学院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长图，标题是《湘南鹦鹉职业技术学院2012年招生简章》。
周明刷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正蹲在厕所里，看完之后在厕所里又蹲了十分钟。
学费一年四千八，住宿费全免。
四人间或六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空调暖气。
食堂按成本价供应，一顿饭三块到五块。
校内网络全免费，凤鸟oS生态实验室随便用。
大一到大三，只要成绩达标，全额奖学金覆盖学费，另外每月五百块生活补贴。
这些他都没太在意。
真正让他蹲了十分钟没起来的，是最后一条：未来精英计划。
每个专业前 1%的学生，可以申请未来精英计划。
高考每省前百名或者竞赛拿奖的相关学生也能申请。
入选者每月五千块生活津贴，全额奖学金，在校期间所有费用全包，毕业直接入职鹦鹉集团，起薪不低于当年校招技术岗的平均水平。
五千块，周明他爸在邵阳县城的建筑工地上一个月累死累活挣四千出头。
五千块一个月，还只是生活津贴。
他把招生简章来来回回看，然后从厕所里出来，打开电脑，把第一志愿从邵阳学院改成了湘南鹦鹉职业技术学院。
他爸知道后差点没把他赶出家门。
他妈哭了一晚上，说“你考了五百多分不去读本科，亲戚们问起来我怎么说”。
班主任打了三个电话，劝他慎重考虑。
周明只说了：“爸，鹦鹉科技去年年终奖发了四个月工资。最基层的流水线工人，四个月工资。”
“让我自己做一次选择吧，就算失败了，我也认，我愿意承担后果，我选择的专业等毕业以后还能去鹦鹉集团旗下的流水线工作，那里待遇很好的，你也知道。”
他爸沉默了。
但周明没想到的是，跟他想一块去的人，远比他想象的多。
7月10日，周明照例蹲在公告栏前面刷手机。
招考信息页面上的录取状态还是“自由可投”，他百无聊赖地刷着简网搜索的热搜榜，忽然看到一个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湘南鹦鹉职业技术学院预估投档线#。
他点进去，第一条微博是一个叫“湘省高考指南”的本地教育博主发的：“据内部渠道消息，湘南鹦鹉职业技术学院今年高职专科批的预估投档线在490分以上，逼近二本线。最终数据以省教育考试院公布为准。”
周明盯着“490分以上”这几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他往下翻评论。第一条评论点赞三万二：“490？我492填的这学校，岂不是刚刚过线？”
第二条：“我498，本来觉得稳了，现在慌得一批。”
第三条：“你们在开玩笑吧？一个专科学校，投档线比二本线还高？那还叫专科？”
第四条回复第三条：“你懂个屁，鹦鹉科技那个未来精英计划，毕业直接进鹦鹉集团，五千块生活津贴，学费全免，比普通二本出来找不到工作强一万倍。”
第五条：“我表弟在长沙读的民办本科，一年学费两万八，毕业了在长沙投了三个月简历没人要。我姑后悔死了。”
周明刷了半个小时的评论区，越刷越慌。
他504 分，比预估投档线高了 14 分。
按说应该稳，但今年湖南高考人数比去年多了两万，他不敢赌。
他给邵阳县招生办打了个电话，占线。又给省教育考试院的服务热线打，还是占线。
最后他翻到简网搜索上一条比较靠谱的分析帖。
发帖人自称是某高校招生办的工作人员，帖子标题是《湘南鹦鹉职业技术学院第一年招生的几个数据，你们感受一下》。
帖子列了几个数：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期间，该校第一志愿填报人数突破四万七千人。计划招生两千四百人。报录比接近二十比一。”
“该校在湖南省高职专科批的招生代码是4388，填报该代码的考生中，高考分数在500分以上的有三千两百余人。520分以上的有八百余人。”
“据不可靠消息，有至少三个省级高考状元填报了该校。”
帖子最后写道：“我干招生工作十一年，不止一回见到专科学校被挤破门槛。”
“鹦鹉科技集团的品牌效应加上未来精英计划的吸引力，把本科线上的考生大量虹吸到了专科批。”
“今年湖南高职专科批的录取格局，会被这一所学校彻底搅乱。”
周明看完这个帖子，手有点抖。
他拨了他妈的电话：“妈，我跟你说个事。”
“又怎么了？是不是录取了？”
“还没。但你跟我爸说一声，我可能……不一定能上鹦鹉科技那个学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不是考了五百多分吗？”
“填的人太多了，分数被顶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