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可使不得!” 三叔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声音都结巴了,“云天,这礼太重了!你三婶不过是跑跑腿,传个话,哪当得起这么重的谢礼!”
柳氏也回过神来,看着那锭银子,又是惶恐又是感动:“是啊云天,咱们是至亲,帮衬云山成家是应当的。
这糖和肉,三婶厚着脸皮收了,这银子……你快拿回去,你们兄弟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李云天却态度坚决,将银子往前推了推:“三叔,三婶,话不能这么说。没有三婶牵线搭桥,多方说合,大哥这亲事不会这么顺当。
媒人的辛苦,我们兄弟都记在心里。这谢礼,不仅是谢三婶,也是我们李家对这门亲事的诚意和看重。
您二位若是不收,反倒是让我们心里不安了。再者,这也是我大哥的意思。” 他最后补了一句,尽管李云山未必说得出来。
话说到这份上,情意真切,礼数周全。三叔和柳氏对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柳氏的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了,她颤抖着手,接过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滚烫。
“好,好孩子……三婶……三婶就厚颜收下了。你放心,小珍那孩子嫁过来,三婶一定当自家闺女看待,断不会让她受委屈。”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李云天才告辞离开。
李云山的亲事正式落定,谢媒礼也郑重送出,心头一件大事了却,李家小院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这份“回到”并非静止,而是被更急促的节奏推动着,投入新一轮的忙碌。
老宅后院,俨然成了一个小型却生机勃勃的养殖场。
那六只当初怯生生的小猪仔,经过一个多月精心喂养,已然大变样。
每日定时的熟食泔水拌着麸皮、切碎的野草,让它们长得膘肥体壮,圆滚滚的身子把原先显得宽敞的猪圈都占满了。
目测从买来时的二十斤左右,已然蹿到了五六十斤,皮毛油光水滑,哼哧声都带着中气十足的满足感。
另一边的鸡舍鸭笼里,更是热闹非凡。去年的六只老母鸡,开春后母性大发,先后都成功孵出了自己的第一窝小鸡。
毛茸茸的黄色、褐色团子叽叽喳喳,在母鸡的看护下蹒跚学步、争抢碎米虫豸,使得鸡群总数迅速突破了四十只。
而这似乎只是个开始,春暖回温,阳光充足,那六只尽职的母鸡又开始轮流抱窝,身下新一批的鸡蛋正在被耐心孵化。
掐指算算,再过十几天,这个家族又将迎来五十只左右的新成员,到时候怕是要专门再搭个新鸡棚了。
鸭子的数量也稳定增长到了三十余只。它们偏爱水,每日需赶到村边小河沟里扑腾一阵才肯安生。
李云天观察过,鸭子虽好,但受限于附近合适的水源地不多,管理起来比鸡更费神。
他与李云山商量后决定,今年再孵化个二十来只,将规模维持在五六十只左右,便不再盲目扩大,以精养为主。
李家兄妹几个,便在这样日益繁多的活计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司其职。
喂猪、喂鸡鸭、清扫圈舍、捡拾鸡蛋鸭蛋、准备家禽家畜的食料、兼顾田间的查看与零碎活计……
每天从晨光微熹忙到暮色四合,几乎脚不沾地。
身体上的劳累尚能忍受,但李云天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这还只是养殖和部分田管,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他反复盘算着日历,心中那份紧迫感日益沉重。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抢插水稻的农忙时节了!那可不是五十亩小麦田的规模,而是足足两百八十六亩水田!
需要翻耕(即便有新犁,也需要时间和人力)、需要耙平、需要拔秧、需要插秧……每一环都是极度耗费人力的精细活,而且必须赶在短短几天、十几天的黄金窗口期内完成,否则误了农时,影响的就是一整年的收成。
解决劳动力问题,已是迫在眉睫的燃眉之急。
指望本村?李山村九十来户人家,得益于族规严明,风气淳朴,倒没什么好吃懒做、偷鸡摸狗的闲汉。
家家户户都有朝廷分给的田产,虽然多少不等,但在正常年景下,足够自家耕种糊口。
农忙时节,家家自顾不暇,相互帮衬一下可以,但要长期或大量雇佣本村人做长工,几乎不可能——人家有自己的地要种。
目光只能转向外面,转向这个时代更普遍却也更复杂的一种方式。
如今这世道,人口买卖是官府默许甚至有其章程的。
城里有专门的牙行,做着这桩牵扯人命的生意。
那里的人来历各异:有犯官获罪后籍没的家眷仆役,有遇了灾荒、家里实在养不活而被父母含着泪卖掉的儿女,有走投无路、自愿卖身为奴以换取一条活路的苦命人,更多的,则是早年间战乱中被掳掠、世代为奴、失去了自由身甚至姓氏的“贱籍”之后。
他们的命运如同货物,被明码标价,等待着未知的主家。
“买人口”这个念头在李云天心中盘旋了多日,每想一次,心便沉一分。
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他并非不知其中轻重,也非冷酷之人。
但现实摆在眼前,想靠他一个人改变这种人口买卖的行不通,既得利益者将与他不死不休。
要么眼睁睁看着家中产业因人力不足而陷入困境,甚至耽误了根本的粮食生产;要么,踏入那个他从未想过会涉足的地方,去做一笔关于“人”的交易,一个让他心虑的交易。
这天清晨,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丝细密,将田野和道路都润得湿漉漉的,暂时无法下地干活。
李云天站在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沉默良久。
终于,他转身回屋,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却浆洗得干净的衣裳,从柜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里面是他仔细盘算后预备下的银钱。
然后,他套上牛车,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对大哥说了句“我去趟县城办点事”,便挥动鞭子,驱车驶入了蒙蒙雨幕之中。
既然无法改变大势,那便顺势而为,至少他不会随意打杀这些买来的人口。
牛车碾过被雨水浸软的黄土路,发出粘滞的声响。
车上的李云天面色沉静,目光却坚定地望着前方县城的方向。他的目标明确——县城里那几家挂着特殊招牌、寻常百姓路过往往加快脚步的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