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亲自下田看了半晌，与李青山估算着进度。
按眼前这势头，五架犁齐头并进，一天下来，大约能翻耕十八亩左右。
剩下的六百三十六亩水田，若单以翻耕计，理论上需要三十四天以上。
但这其中还需考虑耕牛并非铁打，需安排轮换休息，以恢复体力；
春雨之后未必日日晴好，若遇连绵雨天，地面泥泞无法下犁，也得停工；
此外，翻耕之后紧接着的耙平、施肥等工序亦可交错进行。
如此算来，要想将所有水田犁完一遍，恐怕真要忙到二月底方能告一段落。
不过，李云天对此早有盘算，并不焦急。
他采用的是边犁田、边上肥、边耙田的法子。
这边犁头翻起土浪，那边便有专人挑着满满的粪箕，将黑褐色的、已然腐熟无异味的肥料均匀地撒入新翻开的犁沟之中。
紧接着，再用耙子粗略地将土块打碎、将肥料稍作掩埋。
这样一来，翻耕与施肥两道关键工序紧密结合，大大节省了后续单独施肥的时间和人力，待全部田亩犁完、春雨再透几次，便可以直接进入蓄水、耙平、准备插秧的阶段，并不会耽误农时。
于是，在这片大多数田地还是一片沉寂的早春原野上，李家那几百亩田地里，却已是一派生机勃勃的忙碌景象。
扶犁汉子的吆喝声、耕牛沉稳的鼻息声、铁犁破土的沙沙声、挑肥伙计扁担的吱呀声、偶尔响起的说笑声……
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与希望的春耕序曲。黑土翻浪，粪肥入田，阳光洒在劳作的人们古铜色的脊背上，也洒在刚刚苏醒的、饱含希望的土地上。
别人家尚在“农闲”的尾巴里眷恋着年节的余温，李云天家却已率先一步，踏着渐暖的东风，实实在在地迈入了春耕忙碌季。
这抢先的几步，不仅仅是时间的提前，更是精心筹划与高效执行的体现，为今年的丰饶收获，夯下了第一层扎实的根基。
正月里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被田间那五架曲辕犁不停翻卷的土浪和作坊中重新升腾的烟火气给加速了。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彻底驱散了残冬的寒意，柳条儿抽芽，野花零星点缀田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万物勃发的躁动。
家里的两处产业也随着春意全面复苏。葛根作坊在李云天一声“开始收葛根”的安排下率先重启。
周管事早已派人四下乡里，按往年议定的价格收购新鲜出土的肥大葛根。
前院的清洗池边又响起了哗哗水声，石碾重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滚动声，过滤、沉淀、晾晒……熟悉的流程再次运转，为“周氏商行”稳定供货的链条重新扣紧。
紧接着，在正月十三，肥皂作坊完成了与“周氏商行”约定的又一次交货——整整六千块色泽温润、品质稳定的肥皂被小心装箱运走。
几乎就在牛车驶出院门的同时，作坊里的数口大锅便再度被点燃。
收购囤积的各类油脂被搬出库房，碱水重新配制，那股混合着油脂皂化独特气息的、略带碱味的暖烘烘的雾气，又开始在作坊区域弥漫开来。
熬油、搅拌、入模、定型、切块、晾皂……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人手和细心。
田间春耕正值紧要关头，五架曲辕犁几乎不休，翻耕施肥的进度条稳步推进，但每日仍需大量劳力。
葛根作坊要运转，肥皂生产更不能停，这是家中银钱活水的主要来源。人手调配顿时显得捉襟见肘。
李云天审时度势，迅速做出了调整。
到了正月二十，他让兄长李云山从田间督工的位置上暂时撤了下来。
翻耕已步入正轨，有赵大石以及另一位叫庄老三的老人两位老成管事的现场指挥足矣。
李云山被赋予了新的重任，回到肥皂作坊，全面负责接下来几个批次香皂的生产。
因为李云山做事沉稳可靠，又是自家人，在他调教下已经对碱液的配比和火候的把控已经很熟悉，他可以放手让其施为。
而新过门的嫂子柳小珍，则被安排给丈夫打下手。
她心思灵巧，能协助配料、监管流程，也能在切割、打磨、晾皂、包装等环节帮衬，更能在细处查漏补缺。
夫妻二人协作，既能保证香皂这一更高利润产品的质量，也让他们在共同劳作中增进默契，柳小珍也能更快熟悉李家这核心产业的内情。
这一番调整，使得李云天自己终于能从日常生产管理的繁琐事务中抽身而出。
他站在宅院中庭，目光掠过前院作坊的烟火、侧耳听着远处田间隐约的吆喝声，心中那盘算了整个冬天的、更为宏大的新计划，终于到了可以逐步付诸实施的阶段。
新计划的第一步，目标明确扩大土地山林资源。
李山村无大河，要修建水库解决水利问题，必须有合适的山谷洼地；
要试验水稻杂交、扩大养殖规模，也需要更多的、相对独立或连片的土地。
买山买地，是这一切的基础，也是绕不开的第一步。
此事非同小可，涉及朝廷公产、族邻地界，必须先取得族中最有威望者的支持。
次日一早，李云天便带着一份准备好的礼数，再次登门拜访族长太爷李学富。
在李学富院子里，李云天摊开了自己粗略绘制的地形草图，指着上面圈出的几处区域——村西那片相对荒僻、有个天然小山谷的“野猪岭”两边周边山地，以及山下相连近百亩缓坡地。
他诚恳地说明意图，买下这片山地，主要是想尝试修建塘坝蓄水，以缓解下游田亩灌溉之忧，兼可养些鱼鸭；
购置相连的坡地，则是为了统一规划，试种些新作物，也为日后可能扩大的养殖备下草料场地。
他隐去了杂交水稻等更深层的试验想法，只强调是为了改善水利、增辟产出来说。
李学富仔细听着，看着草图，又抬眼打量眼前这位眼神清明、气度沉静的族孙。
年前丰厚的年礼、平日行事的仁义周全、尤其是那“曲辕犁”带来的声望，短短三年便发家致富，这都让老太爷对李云天高看一眼。
此刻听他规划，虽觉手笔不小，但思路清晰，并非好高骛远，且确实于族中长远有利。
更关键的是，李云天明确表示，该缴纳官府的税款、出让山林的银两分文不少，只求族中出面协调，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