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恢复了安静。
李云天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盘算着。宅院是立足的基石,仆役是维持宅院运转的基础。
他不需要多么伶俐精巧的仆人,首要的是忠厚可靠,能守住门户,保持洁净。
肥皂生意的顺利和崔敬文的鼎力支持,给了他充足的底气,但越是如此,他越要步步扎实。
从一砖一瓦的宅院,到一仆一役的选用,他都要亲自把关,才能在这偌大的京城,真正筑起属于自己的、安稳的方寸之地。
购置仆役,这看似琐碎的下一步,实则是将他“京城有家”这个事实,从一纸契约变为日常现实的开始。
马车行驶行约莫两刻钟,便抵达了西城一处颇为规整的街巷。
此处虽不及东市西市那般喧嚣,却也店铺林立,其中尤以几家挂着“官牙”或“诚信牙行”招牌的铺面最为醒目,门庭开阔,时有各色人等进出。
李云天选择了门脸最大、看起来最正规的一家“广源官牙”走了进去。
甫一进门,一股不同于外面清寒的、略显沉闷却又混杂着人气与些许陈旧气息的味道便涌入鼻腔。
堂内宽敞,光线尚可,靠墙摆着几排长凳,零星坐着些等待主顾挑选的男女,大多低眉顺眼,衣着虽陈旧却还算整洁。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细胡、眼珠灵活的中年男子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闻声抬头。
目光如电般在李云天身上一扫——从料子讲究但款式不张扬的棉袍,到腰间看似普通实则玉质温润的佩饰,再到身后虽沉默却透着精干气的赵虎等人——立刻堆起满脸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贵客临门!小郎君气度不凡,快请里面坐!”
牙人殷勤地将李云天引至堂侧一间用屏风隔出的小雅间,吩咐学徒模样的人上茶,这才搓着手笑问:
“不知小郎君光临小号,是需要哪方面的仆役使唤?咱们广源牙行是挂了官牌的,童叟无欺,各色人等齐全,包您满意!”
李云天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借着动作打量了一下这间雅间和眼前的牙人。
他开门见山道:“掌柜的,我需要些家用仆役。
要求不高,但需得人老实本分,能踏实做事。若有那偷奸耍滑、品行不端的,我日后可是要回来寻掌柜说道的。”
他语气平和,但目光清正,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认真。
牙人心中一凛,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客人并非那些可以随意糊弄的纨绔子弟,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小郎君放心!咱们这儿的奴才,那都是经过仔细调教、查过跟脚、有保人作保的!
断不敢拿些歪瓜裂枣来砸自家招牌,那是自断财路!
小郎君您尽管说说具体要求,要几人,做何用处?
小的立马去后院给您拣选最合适的带来过目!”
李云天略一沉吟,放下茶杯,清晰说道:“厨娘两人,需得一个擅长北方菜系,一个会做些南方精致小菜。
守院护卫四人,要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前科,最好有些身手或力气,能看家护院。
管家一人,需得识些字,懂些规矩账目,能打理日常庶务。
伺候起居的丫环奴婢四人,要手脚麻利,心思干净。
此外,还需两个略懂花草修剪养护的园丁。总共十三人。”
牙人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脸上笑容更盛。
这单生意不小,而且要求明确,不算苛刻,正是他们这种正规牙行最喜欢接待的客人。
“明白,明白!小郎君稍坐,吃杯茶,小的这就去后院给您挑人,保管都是合用又本分的!”
说着,他躬身退出雅间,快步向后院走去。
雅间内安静下来,隐约能听到前堂传来的低语和后院某处模糊的吆喝声。
李云天耐心等待着,心中盘算着如何安排这些人。
宅子刚到手,百事待兴,可靠的仆役是安稳的第一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牙人掌柜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串男女,鱼贯进入雅间外的廊下站定。
因雅间空间有限,牙人便请李云天移步至廊前细看。
“小郎君,您请看,这都是按您要求精挑细选出来的。” 牙人指着排成两排的十三人,开始一一介绍。
首先是指着站在前排中间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衣着虽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眼神沉静的男子:
“这位是陈安,读过几年私塾,原在城南一位六品通判府上做了十几年二管家,通晓账目,熟悉府中各项规矩庶务。
主家年前外放,不愿带太多旧仆,陈管家便自愿来了牙行,想着寻个安稳的新主家。” 陈安适时地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
接着是站在陈安身后的两名妇人,皆是三十五六岁年纪,一个略显富态,面容和善;一个身材清瘦,眼神利落。“
这两位是刘嫂和王嫂,正是您要的厨娘。
刘嫂是北地人,一手面食和炖菜最是拿手;
王嫂祖籍湖广,点心和小炒极为精致。巧的是,她二位与陈管家原是一府的,彼此熟悉,配合起来也更顺手。”
李云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四名护院。
都是三十上下的精壮汉子,虽然穿着统一的粗布褂子,但站姿挺直,眼神锐利,太阳穴微鼓,手掌粗大带有老茧,确实像是练过武的。
牙人介绍,这四人都有过在商号或富户看家护院的经历,身世清白,有保人。
四个丫环奴婢则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虽然面带菜色,有些怯生生的,但容貌都算清秀周正,手脚也看着伶俐。
牙人保证都是被穷困家人所卖,签了死契,性子温顺。
最后是两位四十余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老者,是牙行里专门负责照料后院几盆花草的杂役,自称略懂些花木修剪。
李云天仔细打量着这十三人。
正如他所感,京城牙行的“货色”确实比河县那种小地方好上太多。
这些人虽然经历了变故或被卖,但精气神尚在,体态面容也看得出之前没受过太多虐待,眼中除了对新命运的忐忑,并无太多麻木或奸猾之色。
陈管家与两位厨娘的背景尤其让他觉得合适——原是同府旧人,彼此知根底,又有主仆情谊在,更容易凝聚,也方便管理。
他没有像某些挑剔的主顾那样挨个盘问细节,或者要求换人。
他相信自己的眼力,也觉得这牙人掌柜为了长远生意,不至于在这样一单大生意上耍太明显的心眼。
“就他们吧。”李云天收回目光,对牙人掌柜说道,“价钱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