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云天将赵虎唤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赵虎领命,立刻出了门,径直往永兴坊崔府而去。
到了崔府,依然是老管家崔福接待。赵虎依照李云天的交代,恭敬地对崔福道:
“崔管家,我家侯爷命小的前来传话。侯爷定于两日后启程离京,返回河县。
行程仓促,诸多杂务缠身,实在无法抽身亲至府上向崔侍郎辞行,侯爷心中甚为不安,特命小的代为转达歉意,万望崔侍郎海涵。”
崔福连忙道:“赵壮士言重了,二老爷与李侯爷乃知交,岂会在意这些虚礼?李侯爷归乡心切,二老爷定能体谅。”
赵虎继续道:“侯爷还有一事相托。此次返程,侯爷走陆路,携带之物不少,更希望能与贵府建立起稳定的货运通道。
侯爷请崔侍郎选派一位稳妥的管事,带上些得力人手和空车,后日一早,与侯爷车队汇合,一同前往河县。
一来认认路,熟悉路径与侯爷家中情形;
二来,待河县那边备好下一批肥皂,便可直接装车运回京城,省去中间周转,更为便捷。不知崔侍郎可否安排?”
崔福听罢,心知这是将合作推向更实质阶段的重要一步,当下应承:“此事甚好!赵壮士请回复侯爷,二老爷定然支持。
老奴这就去禀报二老爷,定然挑选最精干稳妥的管事与护卫随行,后日一早,准时到安仁坊李府门外候着,绝不耽误侯爷行程。”
赵虎代李云天道了谢,便告辞回府复命。
送走赵虎,李云天并未休息,也没再外出。
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带着赵虎和周勇,开始在这座刚刚属于自己不久的宅院里,进行了一次彻底而细致的巡查。
从前院的影壁、门房、正厅、厢房,到第二进的内宅上房、耳房、游廊,再到第三进的后罩房,以及东跨院的每一间屋子、后园的假山亭台、水井、围墙角落……他步履不疾不徐,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此处窗棂有处腐朽,需更换。”他指着第二进西厢房的一扇窗户。
“游廊这根柱子漆皮剥落严重,需打磨后重新上漆,以防虫蛀。”
“后园那处小亭的顶瓦有破损,雨季恐会漏水,需检补。”
“东跨院库房的门闩不够结实,换成更粗实的铁闩。”
“围墙东北角有处墙根似乎被雨水泡得有些酥了,需加固。”
他一边走,一边说,跟在身后的陈安连忙用炭笔在一个小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不敢有丝毫遗漏。
赵虎和周勇则不时上前查看侯爷所指之处,确认问题。
巡查到原主人用作书房的第三进正房时,李云天在一排书架后停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墙壁。
声音略有空洞。他仔细摸索了片刻,在一个极不起眼的雕花木饰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入口,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不到两丈见方的密闭空间,正是这宅子原主人留下的隐秘库房。
里面空空如也,积着一层薄灰。
李云天弯腰进去看了看,退出来后,对陈安道:“此密库位置尚可,但机关太过简陋,防护不足。
找可靠的匠人,将入口机关重新设计加固,务必隐蔽且牢固。
内壁最好能加衬一层青砖,地面做防潮处理。
此事不急,但务必做好,花些银钱无妨。日后或有用处。”
他虽未明说用来存放何物,但陈安从他郑重的语气中明白,这处地方将来可能用于存放极其重要或隐秘之物,当即肃然记下。
这一番巡查下来,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陈安的本子上已记得密密麻麻。
李云天最后叮嘱道:“这些修缮之事,不必急于一时,我走后,你可按轻重缓急,慢慢寻匠人来做。
银钱从留府的用度中支取,如若不够,可前往崔府调用,账目记清即可。
宅院维护是长久之事,不必苛求一步到位,但需用心。”
“侯爷放心,老奴定当仔细督办,绝不敢懈怠。”陈安躬身应道。
两日时间,在最后的安排与准备中匆匆而过。
期间,崔府那边传来消息,已安排好一位名叫崔勇的旁系管事带队随行。
这崔勇年近四旬,曾在崔家商队中行走多年,为人沉稳干练,对长途押运颇有经验。
出发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安仁坊李宅门前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李云天购置的那辆宽大骡车已套好健马,赵虎、赵新等人正将最后的行李——主要是那些精心包裹的种子箱笼、书卷以及采购的京城特产——小心装车。
陈安领着新来的仆役们肃立门前相送。
辰时初刻,坊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声,崔勇带着崔家的队伍准时抵达。
只见二十余名精悍的护卫骑马簇拥着十余辆空载的结实大车,队伍整齐,动静之间颇显章法。
崔勇本人是个黑脸膛的汉子,眼神精明,下马上前,对着已走出门的李云天抱拳行礼:
“小人崔勇,奉二老爷之命,率队随侯爷前往河县,一路之上,但凭侯爷差遣!”
李云天拱手还礼:“有劳崔管事。一路同行,互为照应。”
他看了一眼崔家这支精干的队伍,心中对崔敬文的支持力度更为感激。
有这些人马同行,不仅安全无虞,更显崔家对此事的重视。
两边人马汇合,稍作整队。李云天最后对陈安交代了几句,无非是看好门户、用心打理之类。
陈安带着众仆役深深行礼:“恭送侯爷,祝侯爷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家中诸事,就托付给你了。”李云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登上自己的马车。
赵虎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崔勇也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崔家车队随之而动。
两支车队合成一列长长的队伍,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出了安仁坊,穿过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市,向着城东通化门迤逦而行。
在城门守卒的注视下,队伍顺利出城,踏上了通往南方的宽阔官道。
李云天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掀开侧帘,回望了一眼在晨雾中愈显巍峨的京城轮廓。
这座巨大的城市,不再仅仅是遥不可及的天子脚下,而已然有了他李云天的一席之地。
他放下车帘,坐正了身体,目光投向前方蜿蜒的官道,眼神沉静而坚定。
河县,家乡,新的试验田,扩大规模的皂坊,还有翘首以盼的亲人……都在前方等着他。
京城之行,圆满落幕;而属于“兴农侯”李云天的更广阔的征程,正在归途的那一头,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