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四,”李云天目光转向那位因开荒麻利而被提拔的新管事,“旱地的开垦,包括西山坝上旱地和东山旱地,由你总责。
如何依山势平整地块、修筑防止水土流失的埂坎,你要多用心思。
遇到岩石过多或地形过于复杂之处,及时避开,不可蛮干。”
“至于新建猪舍和林下养鸡围栏的建造,”李云天最后道,“此事交给赵新负责。他办事稳妥,又随我走过京城,见识过些世面。
猪舍的布局、竹围的坚固程度,都需他亲自把关。周管事,下去后你告诉该怎么做。”
分派已定,三位管事各自领命,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充满干劲。
他们知道,这个农闲季,将不再是往年的清闲时光,而是一场为李山村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发展奠基的“大会战”。
一幅更为壮阔的田园山水画卷,即将在他们的手中,一寸一寸地变为现实。
而李云天,这位年轻的兴农侯,正站在蓝图与现实的交汇点上,沉稳地挥动着指挥的旗帜。
六月底的日头,白花花地炙烤着大地。往年的这个时候,李山村的大多数庄户人家,男人们会提着短锄、背着竹篓,三三两两钻进附近的山林,去寻找那些生长了好几年的老葛藤,挖取地下的葛根。
这是农闲时节一项重要的“外快”,挖来的葛根可以卖给侯爷家的葛粉作坊,换些油盐钱,贴补家用。
山林间,时而能听到挖掘声和人们偶遇时的闲谈笑语,气氛是松散而悠闲的。
然而今年,这幅传统的“农闲图景”却被一股更宏大、更集中的力量所打破。
以李云天宅院为中心,一百五十六名精壮的男丁——包括家中的长工、签了死契的仆役、以及大部分新安置的、正值壮年的难民——在赵铁柱和蔡四的带领下,扛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如同两条汇集的溪流,浩浩荡荡地向着西山进发。
他们的目标不是零散的山货,而是那片广袤的、尚未被驯服的山野。
队伍在西山脚下分作两股。
一股约八十余人,由赵铁柱带领,沿着新修不久、从水库泄洪闸延伸出来的土路,来到了夹山沟水库下游。
这里地势开始出现明显的坡度,一条源自水库、水量受闸门控制的溪流哗哗流淌,两岸是长满灌木和杂草的缓坡。
“都听好了!”赵铁柱站在一处高坎上,声音洪亮。
他年纪虽轻,但常年跟着父亲赵大石打理田庄,晒得黝黑的面庞上已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他手里拿着一张李云天亲自绘制的简易示意图和几根绑着红布条的标竿。
“侯爷有令,咱们这第一期的活儿,就是顺着这水道两侧,开出能变成好水田的梯田来!
看见我插的这些红竿子了吗?那就是大致的边界和层数标记!”
他跳下高坎,抄起一把崭新的开山锄,亲自做示范:
“先从最下面一层开始!砍掉灌木杂草,清出地面!
大的树根、石头,先用撬棍和十字镐搞定!
然后,沿着我划的石灰线,用夯把土坎一层层拍实、筑起来!
坎要高,要厚实,要能挡住水土!里面的地,要深翻,要把草根石头都捡干净!
一层弄平整了,再往上开第二层!
记住,每一层田面要尽量整平,里侧要挖出排水沟,接到主水道上去,不能积水,也不能让山水冲了咱的田坎!”
随着他的号令,八十多人立刻分散开来,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啮合。
叮叮当当的伐木声、嘿呦嘿呦的撬石声、沉重而有节奏的夯土声响成一片。
锋利的柴刀挥舞,灌木荆棘成片倒下;
结实的麻绳套住裸露的巨石,十几条汉子喊着号子将其挪开或破碎;
更多的人则挥舞着锄头、铁锹,奋力挖掘、平整土地。
赵铁柱不停地在工地上穿梭,时而纠正着田坎的弧度,时而检查夯土的紧实度,时而又指点着如何处理一片盘根错节的树蔸。
汗水很快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在黝黑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泥痕,但没有人偷懒,反而有种参与宏大建设的兴奋与干劲。
新修的梯田雏形,如同大山的褶皱被一双巨手缓缓抚平、重塑,一层层向着山坡上延伸。
与此同时,另一股约五十多人的队伍,在蔡四的带领下,来到了水库大坝以上的西山南坡。
这里坡度更陡,土层中夹杂着更多风化碎石,开垦难度更大,目标是建成坚实的旱地。
蔡四是个精瘦的汉子,话不多,但眼神锐利,干活一把好手。
他指着眼前起伏的山坡:“侯爷说了,这里引水不易,咱们就开旱地!照样,先清场!
但石头不用全清走,小的可以垒到地边做护埂,大的、碍事的再想法弄走。
关键是保土!坡度陡,雨水一冲就白干了!
所以,咱们不能像下面那样开成大块的平地,要顺着山势,开成一条条带状的台地,或者叫‘反坡梯田’——田面要微微向内倾斜,地边要用石头和夯土筑起结实的埂子,把水土牢牢留住!”
他抄起一把特制的、带有尖镐和宽刃的“山锄”,猛地刨向一片茅草深密的坡地,几下就清理出一小块,露出下面的黄壤。
“就像这样!不怕慢,就怕不结实!每一块开出来的地,边埂都要牢靠,里面要深翻曝晒,打碎土块!
这是给侯爷那些金贵抗旱作物准备的家,地基必须打好!”
西山坡上,顿时也响起了一片开垦的喧嚣。
这里没有溪流的哗啦声伴奏,只有更密集的镐头与岩石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人们搬运石料、夯实边埂的闷响。
蔡四如同一个沉默的监工,不停巡视,看到边埂垒砌不牢的,立刻让人返工;
看到土层里大石块太多的,就指挥集中清理,碎石用来加固地埂。
山坡上,一条条略显曲折、但轮廓日渐清晰的带状台地,如同给大山系上了一条条深色的腰带,顽强地抵御着水土的流失,也彰显着人力改造自然的决心与智慧。
山林中,零星挖葛根的村民偶尔直起腰,擦把汗,望向西山坡那两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听着那远比他们这里宏大、整齐、充满力量的劳动号子与工具声响,眼中不禁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羡慕那统一号令下的磅礴气势。
有好奇侯爷家又要弄出什么大动静,也有对自己依旧按部就班挖葛根的一丝恍惚。
他们知道,李山村,正在侯爷的带领下,走向一条与他们祖辈截然不同的、更加激流勇进的道路。
而西山上传来的每一记夯声,似乎都在为这条新路,打下更坚实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