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后的工坊运行已渐入佳境。
他会走进那个清凉许多的山洞,里面特有的、混合了碱味、油脂味和淡淡皂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李云山正带着那十名核心工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熬制碱液的灶火控制得恰到好处,混合反应的大缸旁,工人搅拌的动作沉稳均匀,成型区里。
一排排半凝固的皂块正在阴凉通风处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切割。
李云天很少出声打扰,只是静静观察片刻,检查一下碱液桶的浓度标记、油脂的纯净度、以及成品皂的质地和硬度。
偶尔会随手拿起一块切割好的肥皂,凑近嗅闻,感受其气味是否纯正。
随后,他会转到洞外的院落,看看炼油坊的运作,问问周管事或负责账目的先生,原料库存和消耗情况。
心中则默默计算着:按照现在的日产能力,到七月底,凑足交付给崔家的下一批五万块肥皂,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这笔货款,又将是一笔可观的进项,一点零头便足以支撑眼下各项扩张计划的消耗。
有时他会信步走向那片被竹篱笆精心围护的旱地试验圃。
这里是他心血的另一处焦点,关系着更长远的未来。
顶着渐强的日光,他蹲在田埂边,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一寸寸掠过那些来自异域的“宝贝”。
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翠绿的叶片如同刀剑般伸展,顶端抽出了雄穗,腰间也鼓出了小小的、被层层苞叶包裹的雌穗雏形,预示着未来金黄的棒子。
土豆秧苗早已开花,白色或紫色的小花点缀在绿叶间,地下的块茎正在悄然膨大。
辣椒植株上,青白色的小花落处,已经结出了一个个细小的、尖尖的绿色辣椒雏形,在叶间若隐若现。
南瓜的藤蔓爬满了临时搭建的竹架,巴掌大的小南瓜毛茸茸地垂挂着,沐浴着阳光。
那株花生一枝独秀,四散的茎叶如同圆盘,地底下的果实应该已经开始生长吧!
而最早扦插扩繁的那两亩红薯地,藤蔓更是铺天盖地,绿意汹涌,显示着地下强大的生命力。
每一次查看,他心中都充满了欣喜与期待。
这些作物不仅成活,而且长势良好,适应了此地的水土,这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他会仔细记下玉米抽穗的时间、辣椒初果的数目、南瓜坐果的位置……
这些数据,都将成为未来大规模推广时最宝贵的经验。
而每当日头爬升至正头顶,接近午时前后,此时的阳光白得刺眼,地面的热浪蒸腾扭曲了远处的景物,连呼吸都感觉有些灼热。
这时,李云天便会果断地结束户外的活动,返回家中。
他会回到书房的躺椅上小睡,又或者在那间通风甚好的正厅,喝养仆役早已备好了用井水湃过的酸梅汤或凉茶。
这天午后,暑气正盛,连书房四角摆放的冰盆都似乎难以驱散那无孔不入的燥热。
李云天只穿了件轻薄的夏衫,靠在竹榻上,就着一杯凉茶翻阅近日的账册,正有些昏昏欲睡,却被一阵由远及近、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陡然惊醒。
未及他出声询问,书房的门便“哐”一声被猛地推开。
周管事几乎是跌撞着闯了进来,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都有些散乱,额头上、脖颈间汗如雨下,也顾不得擦拭,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出……出大事了!”
李云天心头一凛,倏然坐直身体,但面上仍保持着镇定,沉声道:
“老周,出了什么事?不要慌,慢慢说清楚。”
他顺手将凉茶推到桌边,“先喝口水,喘匀气。”
周管事哪里顾得上喝茶,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气息不稳地急声道:
“侯爷,坏了!今日老奴按着往常的约定,带人去县城秦家油坊拉这个月的油脂,可……可那秦掌柜却苦着脸告诉老奴,他们油坊……没油了!这个月的份额,一点也供不上了!以后什么情况他也不知。”
“什么?”
李云天眉头猛地蹙起,账册被他合上放到一旁,“没油了?怎么回事?我们与秦氏油坊合作已近两年,一向货款两清,从未拖欠,他们家的油料供应也算稳定,约定好的事,怎会突然说没油就没油了?”
“老奴也是这般追问!”
周管事急得直跺脚,“那秦掌柜把老奴拉到内间,才压低声音说,问题不是出在他们油坊,也不是出在咱们这儿,而是出在府城那头!
他们东家从府城及周边收上来的油料,在运回县城的半道上,被人给截了!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势力,强行把本该运给咱们的那批油脂给提价拉走了!”
李云天眼神一凝:“可知道是哪路人马?秦家在东昌府经营多年,也算有些根基,连他们都应付不了?”
周管事摇头,脸上忧色更重:“秦掌柜说他也不清楚具体是哪家,只知道来头绝对不小,行事颇为霸道。
他们东家得了消息后,立刻动用了在府城的关系去打探周旋,可……可竟然一点用处都没有!
对方软硬不吃,秦东家连话都递不上去,更别说讨回油脂了。
秦掌柜私下跟老奴说,看那架势,对方恐怕不单单是抢一批油那么简单,他担心……这股势力是冲着咱们的肥皂来的!掐断了油脂,咱们的肥皂可就做不成了!”
听完周管事的叙述,李云天沉默了。
一股凉意,并非来自冰盆,而是从心底悄然升起,瞬间驱散了夏日的困倦与燥热。
穿越以来,除了最初家徒四壁的艰难,还生病,后面无论是献犁得爵、面圣受赏,还是与崔家合作、生意扩张,虽有小波折,大体可谓顺风顺水。
这份顺遂,让他不知不觉间有些放松了警惕,尤其在原材料供应上,过于依赖秦家这一条渠道,总觉得有契约为凭、银钱开路便可高枕无忧。
如今看来,是自己把古人想得太简单了。
这商业场上的明枪暗箭,与朝堂、乡里的争斗并无本质不同。特别是这个人分等级的封建时期。
若对方真是冲着肥皂这棵“摇钱树”而来,断其原料,便是最直接、也最狠辣的一招。后面怕是还有后招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