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滑至九月二十一。
清晨,当第一缕秋阳穿透薄雾,洒向李山村南面那片广袤的田野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心醉的金黄海洋。
六百多亩水稻齐齐成熟,沉甸甸的稻穗谦逊地低垂着,在微风中泛起层层叠叠的、富含质感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醇香,昭示着一个毋庸置疑的丰年。
然而,这片金色海洋中,有两块田地的景象,足以让任何有经验的老农屏住呼吸,激动得手足无措。
那便是一亩五分的杂交水稻试验田,以及旁边那亩用去年野生稻与栽培稻杂交种培育的稻种系田。
杂交水稻田里,稻秆格外挺拔健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富含生命力的青黄色。
最令人惊异的是那稻穗,几乎每一株分蘖出的有效茎秆上,都稳稳擎着超过十二个长长的稻穗!
这已远超寻常良种。
稻穗本身更是修长饱满,不像有些品种那样短促。
李云天曾亲自蹲在田埂边,小心翼翼地捻开一个穗子细数,那上面密密匝匝排列的谷粒,竟达到了一百三十余粒!
颗颗鼓胀,几无秕谷,阳光照在上面,仿佛一粒粒微型的金色玉石。
仅仅这一亩五分地所蕴含的产量潜能,就足以颠覆人们对水稻生产的传统认知。
旁边那亩用去年寻回的野生稻种与栽培稻培育水稻,长势虽略逊于精心培育的杂交亲本,但比起普通栽培稻,依然是鹤立鸡群。
稻穗数量与粒数依然显着优于常规品种,这证明了杂交优势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保持,也为明年的进一步选育和扩大种植打下了坚实基础,让未来的稻种供应多了一重保障。
此刻,稻田边人头攒动,气氛比过节还要热烈。
家里除了必须值守在葛粉坊、肥皂坊的工人,以及那几十个离不开的养殖人员外。
上至周管事、赵新等头领,下至所有能腾出手的仆役、长工、乃至半大的小子,一百三十多号人,几乎全员集结。
他们手持磨得锃亮的镰刀,腰间扎着束绳,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与期待,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两块格外耀眼的“宝田”。
李云天站在田埂高处,目光缓缓扫过自家这丰饶的产业,扫过那一张张朴实的、充满干劲的面孔,最终落在那片金黄的希望之海上。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稻香的空气,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喊道:
“开镰!”
“开镰喽——!” 周管事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吆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唰!唰!唰!”
上百把镰刀同时挥动,划破空气,嵌入稻丛。
锋利的刃口与坚韧的稻秆接触,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人们弯腰,揽过一把沉甸甸的稻子,手起刀落,金黄的稻秆便整齐地断开。
动作熟练的农人如同演奏家,收割的“唰唰”声与稻穗摩擦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丰收乐章。
前面的人奋力收割,后面跟着的妇女和半大孩子迅速将放倒的稻子收拢、捆扎成结实的稻把。
紧接着,健壮的男人们用扁担挑起,或用手推车装载,或是骡马牛车,川流不息地将稻把运往早已平整硬化、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大晒场。
晒场上,七八台改良过的木质脚踏式脱粒机已经“严阵以待”。
这些脱粒机结构巧妙,滚筒上钉着交错的竹条或木齿,用脚踩动踏板带动滚筒飞转。
两人一组,一人踩踏,一人将稻穗均匀地喂入旋转的滚筒。
只听“嗡嗡”的滚筒飞转声和“噼里啪啦”密集如雨的脱粒声不绝于耳。
金灿灿、饱满满的稻谷如同欢快的溪流,从出料口倾泻而下,落入下面铺垫好的巨大竹席或直接流入张开口的麻袋中。
谷粒撞击的声响,在农人听来,比任何丝竹之音都更悦耳。
而那两块最重要的试验田,收割流程则更为精细小心。
李云天亲自带着几名最细心可靠的老农和赵新等人操作。
他们用特制的、更轻便的镰刀,几乎是一株一株地收割,确保不遗漏任何一个稻穗,也不混杂其他品种。
收割下来的稻子被单独存放,运到晒场边上一块特意清理出来的区域,用一台专用的脱粒机进行脱粒。
打下来的稻谷,更是用全新的、标记清楚的麻袋盛装,单独运往干燥通风、防鼠防雀条件最好的仓房保管。
每一粒种子,都承载着未来的希望,不容有丝毫差错。
整个李山村,沉浸在一片风风火火、却又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中。
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笑容在每一张沾着草屑和灰尘的脸上绽放。
历时整整十天的辛劳与忙碌,李山村那六百多亩金黄的稻田终于被收割一空。
当最后一担稻谷被稳妥地送入仓廪,厚重的仓门吱呀关闭,落下门闩的那一刻,一种近乎实质的、富足而安稳的喜悦,如同秋日暖阳般,洒在李云天家上下每一个人的脸上,渗透进每一道皱纹与每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晒场边,新收的稻谷堆积成一座座小小的金山,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周管事带着两个账房先生拨拉着算盘,声音清脆而欢快。
最终的数字报上来时,连见多了年景的周管事都忍不住咋舌:三千一百余石稻谷,颗粒归仓!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主家、所有仆役、长工以及他们的家眷,未来一整年的口粮不仅绰绰有余,还能有大量的结余。
这还不算夏收时已然入库的那三百八十多石坚实饱满的小麦。
粮囤满,人心安。
家里的炊烟似乎都更显从容,饭菜的香气里,也仿佛多了几分踏实的底气。
孩子们在晒场边追逐嬉戏,偶尔捡起几粒遗落的稻谷,也被大人小心地收好——这是救命的粮食,是汗水换来的金子,不容丝毫浪费。
然而,这足以让任何庄主满意的丰收,却并非李云天心中最高兴的事。
他内心真正的狂喜与成就感,如同被压抑的火山,直到那两块试验田的产量被单独核算出来,才彻底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