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弘义与范永年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事已至此，脸面与规矩都已顾不上了。
两人当即唤人取来上好的薛涛笺与笔墨，就在这弥漫着失败与不甘气息的花厅内，屏退左右，亲自捉刀，开始伪造那足以乱真的“家主书信”。
卢弘义模仿着记忆中卢国公府往来公文的端严口吻，范永年则对范国公府私下信件的随意中带着威严的风格更为熟悉。
两人字迹本就不差，此刻更是刻意摹仿，下笔慎重。
信中内容极尽含糊暧昧之能事，大致以长辈关怀子侄辈经营之道的口吻，提及“闻黄州有新利之物，家族子弟亦有参与，望地方妥善关照，使其各得其所，勿生嫌隙，以睦地方”云云。
而在关键处，两人不约而同地添上了极具倾向性的暗示，诸如“兴农侯骤得富贵，根基浅薄，乡野之人恐不识大体”，或“京中于此事并无风声，想来无足轻重”等语，字里行间，刻意贬低李云天的份量，暗示其不足为虑，可随意拿捏。
信末，卢弘义取出自己一枚平日里极少使用、却边缘刻有与卢国公府徽记有细微关联的缠枝纹私印，郑重其事地钤上。
范永年更是精心，他有一方闲章，印纽造型与范国公府常用印记有几分神似，平时把玩无人深究，此刻盖在伪造的“范国公”名款之下，在不懂行或先入为主的人看来，几可乱真。
黄顺如获至宝般接过这两封还带着墨香与印泥气息的书信，仔细吹干，放入一个准备好的锦盒之中。
他脸上重新洋溢起兴奋与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李云天在他们面前低头妥协的场景。
“二位兄长静候佳音！小弟这就回去禀明家父！”
当晚，黄州府衙后宅，刺史黄江天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黄江天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须，正就着灯光批阅公文，眉宇间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沉凝与疲惫。
“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黄顺推门而入，脸上堆着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
黄江天抬起头，看着这个最让自己头疼的嫡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顺儿，你来得正好。听管家说，你最近不但常常不着家，旬日前还从公账上强行支取了八万两银子。
为父忙于公务，未曾细问，你现在便与我说说，要如此巨款，究竟所为何事？”
八万两白银，即便是对于一州刺史而言，也绝非可以忽视的小数目，这几乎动用了府中公账上不小的流动储备，黄江天不得不重视。
黄顺却似乎早有准备，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两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得意：
“爹，您这话可冤枉孩儿了。您不是常教导我，要多与世家勋贵子弟走动，维系关系，方是长远之道吗？
这次孩儿支取这八万两，干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大事、正事！”
“哦？正事？”
黄江天眉毛一挑，显然不信。自己这个儿子平日斗鸡走狗、流连花丛，能有什么正事需要八万两银子？
“千真万确！”
黄顺挺了挺胸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炫耀之意，“爹，我如今可是搭上了卢国公府和范国公府的两位公子！
庐阳范家的范永年，还有卢国公府的卢弘义！
我与他们一见如故，如今已合伙做着一桩天大的生意，关系铁着呢！这八万两，便是孩儿入伙的本钱！”
“卢国公府？范国公府？”
黄江天闻言，心中猛地一震，脸上的严厉神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与审视的凝重。
他久在官场，深知这两家国公府在朝中的分量与影响力，那是真正的顶级勋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自己这个不孝子，何时有了这等通天手段，能攀上这样的高枝？
他本能地怀疑，但看着儿子那副不似作伪的兴奋模样，又有些拿不准。
“顺儿，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凭证？莫要被人诓骗了去，损了钱财事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黄家可承受不起。”
“爹！您怎么就不信我呢！”
黄顺做出一副委屈又急切的样子，随即如同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双手奉上，“您看，这就是两位国公爷知晓孩儿与他们的公子交好，特意写给您的书信！嘱托您关照一下咱们在黄州府的‘营生’呢！”
心存疑虑的黄江天见儿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竟然还拿出了“国公手书”作为凭据，心中的天平顿时倾斜。
他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锦缎细腻，不似凡品。
打开盒盖，取出那两封折叠整齐、用料讲究的信笺，仅看这外在，已有了三分可信。
他先展开署名“卢国公府”的那封，快速浏览。
信中文辞含蓄，但居高临下的关切之意和对于“地方新利”的暗示隐约可辨。
再看范国公府的那封，行文风格略有不同，但意思相近，更让黄江天心头一跳的是，信纸末尾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印章！
那印文的规制、尤其是边缘一处独特的、与范国公府徽记核心元素神似的纹样，他绝不可能认错——昔年他因公务进京，曾有幸在两次场合远远见过范国公府出具的文牒，上面便有类似的印记特征！
至此，黄江天心中剩余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与谨慎的情绪。
儿子竟然真的攀上了如此硬的关系！看来那八万两银子，花得或许……不，定然是值得的！
然而，信中隐约提及的“兴农侯”以及“些许纷争”，又让他刚刚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兴农侯李云天，是从三品的爵位，虽无实职，但品阶摆在那里，比自己这个正四品的中州刺史还要高。
更重要的是，去年封侯的钦差阵容他也从河县县令方文清口中得知过，两位四品京官加内侍省太监，这圣眷的意味，可不容小觑。
要直接以刺史身份去压服一位有新贵气象的侯爷，黄江天自问份量不够，弄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但是……如果是以“转达”两位国公府的“意思”，居中“调解”地方勋贵与商户纠纷的名义呢？
那便大不相同了！至少表面上既不得罪兴农侯太甚，又能实实在在地帮“两位国公府的公子”解决问题，更妙的是，借此良机，他黄江天岂不是顺理成章地与两大国公府搭上了线？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攀附顶级权贵的绝佳机会！
利弊在黄江天心中飞快权衡。
最终，攀附国公府、为家族和自己仕途寻找更硬靠山的诱惑，压过了对兴农侯那点未知深浅的忌惮。
此事风险可控，收益却可能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