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听完，心中已然大致有数。
范国公府门风较正，行事应有底线，或可与之周旋道理与利益。
而卢国公府，则更可能是此次围剿与施压的主力，贪婪且可能不择手段，需重点防范。
崔勇这番话，虽未涉及具体细节，却为他勾勒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对手轮廓，价值千金。
他举杯向崔勇致意：“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崔管事今日所言，李某受益匪浅，感激不尽。”
崔勇连忙谦逊回礼。
书房外，冬夜寒深；书房内，李云天的心中，对月底那场不得不赴的“会面”，已有了更清晰的应对思路。
他知道了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也明白了，这场较量，或许才刚刚进入更复杂的阶段。
冬月二十六，清晨的霜露尚未完全消散，李山村前的土路上已热闹起来。
崔勇的车队满载肥皂，即将启程前往漕运码头，而李云天的青篷马车也已准备停当。
他将随崔勇一行同路至黄州府城，然后分道扬镳——崔勇北上回京，他则要去赴那场“鸿门宴”。
“侯爷，此行……” 周管事送到村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
他虽不知具体，但也能感到此次府城之行非同寻常。
李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无妨，看好家，一切照旧即可。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我便回来。”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那身代表从三品爵位的常服，虽不似朝服隆重，但纹饰规制清晰，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仪。
赵虎、王大虎等人作为车夫兼护卫，神情肃穆，腰佩长刀，立在车旁。
车队迤逦而行，马蹄与车轮声打破了冬野的寂静。
途中，李云天与崔勇同乘一车走了一段，又最后确认了奏报转交之事，也闲聊了些沿途风物，但彼此心照不宣，未再深谈京中勋贵话题。
有些信息，点到即止，心领神会即可。
晌午过后，黄州府城那高大的城墙已然在望。
车队径直驶往繁忙的漕运码头。码头上樯橹如林，货物装卸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水浪拍岸声交织一片，充满市井活力。
崔勇的车队需在此装船，而李云天则要进城。
“崔管事，一路顺风。” 李云天在码头边与崔勇道别。
“侯爷保重，万事小心，有事可传讯。”
崔勇抱拳，低声叮嘱了一句，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
他久经世故，虽不清楚全部内情，但李云天突然要独自去见黄刺史，且之前特意打听范、卢两家，他多少能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李云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赵虎，去刺史府。”
马车离开喧嚣的码头区域，穿过熙攘的街市，向着城西官署聚集的区域驶去。
越靠近刺史府，街道越发整洁肃静，行人稀少，只有偶尔经过的官轿或衙役。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彰显着此地权力的森严。
刺史府门前，一对石狮威严蹲守，黑漆大门紧闭，侧门有门房值守。
赵虎将马车停稳，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到侧门前，将手中一份名帖递了过去，声音洪亮却不失礼数：“河县兴农侯李爷，前来拜会黄刺史，烦请通传。”
那门房是个中年汉子，本有些懒洋洋地靠着门框，一听“侯爷”二字，又见赵虎气度不凡，马车虽不奢华却规制端正，再接过那名帖一看，烫金纹样、品级标注一清二楚。
顿时一个激灵，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腰都弯了几分：“原来是兴农侯爷驾临！
小的眼拙，侯爷恕罪！请侯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刺史大人！”
说罢，双手捧着名帖，转身一溜小跑向内院而去，不敢有丝毫怠慢。
后院书房内，黄江天正翻阅着公文。
听到门房气喘吁吁地禀报“兴农侯爷已到府门外”，他心中一震，既感“果然来了”，又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没有托大，连忙起身，一边吩咐：“快，开中门！本官亲迎！”
一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冠带。
不多时，刺史府那扇平日很少开启的厚重中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黄江天在一众僚属、衙役的簇拥下，快步从门内走出。
他一眼便看到了府门外马车旁那位身着爵服、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虽年轻，但那身代表品阶的服饰和其身上自然流露的沉稳气度，让人无法轻视。
黄江天不敢怠慢，急行几步上前，在距离李云天适当的位置停下，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恭敬：
“下官黄州刺史黄江天，拜见兴农侯爷！侯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海涵！”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跟随的州衙属官、衙役等人，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口中称道：“拜见侯爷！” 场面一时肃静，只有风吹过府前旗帜的猎猎声响。
这番隆重的迎候礼仪，既是对李云天爵位的尊重，也隐隐透露出黄江天对此事的重视，以及他身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的压力。
李云天坦然受了这一礼，目光平静地扫过黄江天及其身后众人，心中了然：戏，开场了。
“黄大人，各位府衙的掾属，快快免礼！”
李云天见状，上前两步，双手虚扶黄江天，声音温和却清晰，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雍容气度。
黄江天顺势直起身，脸上早已堆满了热络的笑容，仿佛真是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侯爷舟车劳顿，远道而来，下官心中甚是不安。
快请进府！下官命人略备薄酒小菜，为侯爷接风洗尘，还望侯爷莫要嫌弃简陋。”
“黄大人客气了。”
李云天微微一笑，神色坦然，“既是黄大人相邀，李某岂有推辞之理？请。”
两人一前一后，黄江天稍稍侧身引路，态度恭谨。
李云天步履从容，随着他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步入刺史府内。
府邸格局方正，庭院深深，虽不似京城公侯府邸那般极尽奢华，却也透着地方大员的威严与气派，回廊朱柱，庭院中植着些耐寒的松柏，在冬日里依旧苍翠。
来到正厅，早有仆役将厅内收拾得整洁明亮，炭盆烧得暖融。
厅中主位与客位分明，黄江天坚持请李云天于上首主位落座，自己则陪坐在下首首位，执礼甚恭。
这番谦让虽是官场惯例，却也显得郑重其事。非必要黄江天也不想开罪一位陛下亲封的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