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田间地头残留着爆竹的碎红,但李云天的心头却已蒙上了一层隐隐的忧虑。
作为一个深知“看天吃饭”道理的农事实践者,他对气候的异常格外敏感。
去年一冬,仅飘了一场薄薄的、落地即化的小雪,雨水更是吝啬得可怜。
土壤墒情不足,越冬作物长势偏弱,开春后若再无充沛降水……一个“旱年”的阴影,已悄然浮现在他心头。
他手中掌握的田亩,包括原有的永业田、新购置的水田、以及去年秋冬奋力开垦出的梯田与旱地,零零总总已超过五千亩!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府中上下近两百余口人未来的口粮、工坊的原料保障、以及所有发展规划的根基。
一旦遭遇大旱,损失将不可估量。
“必须未雨绸缪,不能靠天侥幸!”
李云天很快下了决心。初六刚过,年节的余韵尚在,李山村内外便已开始了与时间赛跑的备旱行动。
他立刻下令,所有开荒工程全面暂停,人力、物力迅速转向水利建设。
赵铁柱和蔡四的两支开荒队,转眼变成了水利工程队。
首要任务是清理庄子附近几条灌溉主渠和引水河道,将秋冬累积的淤泥、杂草彻底疏通,确保水流畅通无阻。
接着是加固各处山间原有的、规模较小的水塘、陂塘,加高加固塘埂,修补渗漏,尽量扩大蓄水容量。
但这还不够。李云天带着人亲自勘察西山和野猪岭的几处主要山泉出口,在泉眼下方选定位置。
指挥人手开挖新的、更深更大的蓄水池塘,用石块和黏土仔细衬砌,目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截留、储蓄从山中渗流出来的宝贵泉水,减少白白流逝。
而前年修建的、位于野猪岭峡谷中的那座水库,更是成了抗旱准备的核心。
李云天严令,水库闸门进行精细调控,在确保下游用水和安全的前提下,始终将水位保持在接近设计最高蓄水线,如同为整个村子系上了一条最丰沛的“水腰带”,以备不虞。
李山村的其他村民很快发现了侯府庄子上的异常动静。
只见往日里忙着开山破土的人群,如今全都转向了沟渠池塘,挖的挖,夯的夯,干得热火朝天。
起初有人疑惑,但稍一打听和观察,便明白了——这是在囤水备旱!
李山村大多是世代耕种的老农,对天时有着本能的敬畏和观察。
他们同样注意到了去冬今春雨雪稀少的情况,心中本就有些忐忑。
如今,见那位屡屡创造出人意料奇迹、做事从未落空的兴农侯爷,竟如此大动干戈地兴修水利、蓄积水源,一个清晰的信号传递到了每个人心中:
侯爷判断今年要旱!而且恐怕旱情不轻!
这个认知让村民们顿时紧张起来。
几乎不需要更多的动员,许多人家便开始自发地清理自家田头的水沟,修补小水窖,甚至几家联合起来,在合适的坡地挖起了小蓄水池。
侯爷的举动,成了最有效的预警和示范。
就连年事已高、平日深居简出的族长太公李学富,也被惊动了。
老人拄着拐杖,亲自来到李云天的庄子外,看着那一片繁忙的水利工地,眉头紧锁。他让人请来了李云天。
一老一少站在地势较高的田埂上,望着略显干涸的田野和忙碌的人群。
李学富苍老的声音带着沉重:“云哥儿,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蓄水,可是看出了什么?”
李云天对这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十分尊敬,恭敬地回答道:
“太公,小子只是有些担心。去冬雪少雨稀,今春地气上升过快,土壤墒情明显不足。
再看近些时日天气,虽偶有阴云,却难成降水,风干物燥。
依小子浅见和翻阅一些杂记所载,今年春夏,干旱的可能性……很大。”
李学富眯着眼,望着远山和略显苍白的天色,缓缓点头,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你说得在理。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这样的冬春交接景象,也见过几次,其后多半跟着艰难的旱年。
‘冬雪是麦被,春雪是麦鬼’,去冬无被,今春若再无甘霖,麦子油菜怕是要受苦,夏种更是艰难。你提前蓄水,是对的,是想在了前头。”
得到族中经验最丰富的老者的认同,李云天心中更笃定了。
李学富沉吟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光你一家准备还不够。咱们李山村上下几百口,田地众多,真要大旱,谁也跑不了。这事,老朽得管管。”
说罢,老人颤巍巍却异常坚定地转身,对跟在身边的儿孙吩咐:“扶着我,挨家去走走。云哥儿看得远,做得对,咱们不能干等着。”
于是,李学富这位平素只管族中礼仪大事的老族长,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灾年,毅然走出了家门。
他带着儿孙,拄着拐杖,沿着村中的土路,一家一户地去敲开门,用他苍老而权威的声音,将李云天的观察、自己的经验,以及那迫在眉睫的干旱危胁,清晰地告知每一位村民。
他呼吁大家,不要存侥幸心理,立即行动起来,以侯府庄子为榜样,能挖池的挖池,能清渠的清渠,能储水的储水,齐心协力,共抗可能到来的天灾。
族长的亲自奔走呼吁,加上李云天庄子上实实在在的工程示范,在李山村及周边村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一股自发的、全民参与的备旱水利建设热潮,在这个初春迅速蔓延开来。
原本可能因干旱而陷入恐慌与无助的村庄,因为提前的预警和集体的行动,反而呈现出一种紧张有序、积极应对的景象。
掘土声、号子声,取代了年节后的慵懒,在田野山间回荡,为可能到来的艰难时世,提前挖掘着生存的希望。
殊不知李山村这一动作,为他们今年的春耕秋收不减产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河县乃至黄州府大面积因干旱而欠收,可这小小的李山产,不仅没有减产,反而迎来了更大的丰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