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百斤?!”周管事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以往佃户辛苦一年,扣除五成甚至更多的地租,自己最终能留下的口粮,一亩田往往连两百斤都未必有,遇上年景不好或家里人口多,青黄不接是常事。
如今侯爷直接承诺保底四百斤!
这比他们以往最好的年景自己最终能留下的粮食还要多得多!而且旱涝保收!
“侯爷,这……这条件未免太优厚了!那些佃户听了,只怕要以为自己在做梦,抢破头都会答应啊!”
周管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佃户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和不敢置信。
这不仅仅是增加了收入,更是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保障和希望!
李云天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绝对有吸引力的利益,捆绑佃户接受他的新品种和新技术推广。
佃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积极性会空前高涨,会尽心尽力按照要求去种田。
而侯府虽然看似放弃了按比例分成,但却能稳稳地将土地的产出效率大幅度提升,获得总量更多、更稳定的粮食供给。
这是一个双赢的规划,更是他推广高产作物、改变传统耕作模式的关键一步。
“优厚,是因为值得。”
李云天平静地说,“我们要的不是榨干佃户最后一粒粮,而是要让他们和土地一起,产出更多的粮食。
他们富足了,百姓的日子才能更稳固,粮食基础才能更雄厚。
你下去好好跟他们说清楚,愿意的,开春前就来庄子上签新契约,领取稻种和听取耕作要领。
不愿意的……也不强求,但恐怕很少。”
“是!侯爷!老奴明日就去办!一定将侯爷的仁德和这大好消息,传达到每一户!”
周管事躬身领命,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他仿佛已经看到,来年那两千亩永业田,在侯爷提供的新稻种和新方法下,变成一片前所未有的丰收景象,而原本愁苦的佃户脸上,将绽放出真正的笑容。
这不仅是收租方式的改变,更是一种深得人心的治理智慧。
处理完府内积压的农事、账目以及未来规划的种种杂务,李云天终于得以从连轴的忙碌中暂时抽身,迎来了一个难得悠闲的冬日。
寒风被厚重的门墙隔绝在外,屋内炭火温煦,时光仿佛都放缓了脚步。
他有了闲暇,便将记忆里那些遥远而亲切的味道,一点点浮现出来。
吴嫂是灶台好手,学得也快。
李云天便时常踱步到厨房,指点着她尝试一些“新奇”的吃法。
最令人叫绝的,当属那第一次出现在李家餐桌上的“火锅”。
特制的铜锅中间竖起烟囱,炭火在底下烧得通红,熬得奶白浓郁的大骨汤在锅中滚滚沸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桌上摆满了切得极薄的羊肉片、新鲜的鱼片、脆嫩的蔬菜、弹滑的豆腐泡,还有他特意珍藏、晒干后研磨成粉的辣椒面调成的蘸料。
当一家人围坐在热腾腾的铜锅旁,将食材放入滚汤中涮煮,再蘸上那辛辣鲜香的调料送入口中时,那种前所未有的、热烈而酣畅的滋味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柳氏吃得鼻尖冒汗,连连称奇;
吴嫂边吃边记,琢磨着火候与调配;
就连尚在襁褓边的小侄子,似乎也被这热闹温暖的氛围感染,咿咿呀呀地舞动着小手。
辣椒带来的微微刺痛与后续的回甘,混合着骨汤的醇厚,吃得人额头见汗,浑身通透,畅快淋漓。
这不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像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热闹与团聚的滋味,在寒冬里格外慰藉人心。
闲来无事时,李云天最大的乐趣便是逗弄自己那已六七个月大的小侄子。
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手臂乱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见到李云天便会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直笑。
李云天会把他举高高,或用拨浪鼓逗引他爬行,书房里时常回荡着婴儿清脆的笑声和大人愉悦的交谈。
这份单纯的天伦之乐,洗去了他周旋于外界纷争的疲惫,让心境变得格外平和惬意。
时光在这样安宁的日子里悄然流淌。翻过这个年,李云天便虚岁十七了。
或许是营养充足,加上常年参与劳作,虽然还未行冠礼,他的身量已然蹿得极高,站立时如松如柏,身高足有六尺,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挺拔几分。
少年人的清秀渐渐融入了青年人的英挺,只是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偶尔掠过的锐利眸光,提醒着旁人他并非普通的富家少年。
舒心的日子总是溜得飞快,仿佛只是围炉吃了两顿火锅,逗弄了几回侄儿,在田间地头巡视了几圈,晃晃悠悠之间,岁末的钟声便已隐约可闻,除夕悄然将至。
今年的除夕,气象已是大不相同。府中仆役、长工、乃至依附的庄户,人数已近两百,小小的宅院无论如何也容纳不下如此多人一同聚餐欢庆。
李云天与周管事等人商议后,做了妥帖的安排:几位核心的管事,如周管事、赵铁柱、赵大石、薛谦等人以及护卫,携家眷在宅院的正厅与李云天一家共度除夕,算是主家的答谢与团聚。
而其余的仆役、长工及其家眷,则按照不同的作坊、队伍,分散在庄子新建的几处宽敞的饭堂、库房等处,由侯府统一拨出丰厚的钱粮、肉菜,让他们各自组局,热热闹闹地过年。
消息传出,府内上下无不欢喜。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能在年终享受一顿由主家提供的、有鱼有肉的丰盛年夜饭,已是莫大的福气,更不用说还能与相熟的同伴家人聚在一处,无需顾忌身份地畅饮谈笑。
这比起挤在宅院里拘谨守礼,更让他们感到自在与温暖。
宅院中,虽人数精简了许多,但气氛却更加温馨融洽。
红灯笼早早挂起,窗棂上贴了李氏带着丫鬟们剪的窗花。
厨房里飘出更繁复的香气,吴嫂使出了浑身解数,要将侯爷“发明”的几样新菜和传统年菜完美结合。
周管事等人与李云天同桌而坐,少了平日的等级拘束,多了几分共历艰辛后的亲近与感慨。
他们谈论着去年的垦荒、今年的丰收、作坊的兴起,也憧憬着来年更宏大的蓝图,酒杯相碰间,是对过去的肯定,也是对未来的无限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