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被太监小心打开，取出其中那份火漆密封完好的奏报呈到李为民的御案上。
李为民亲手拆开，展卷细读。起初，他的目光平静，带着惯常的审阅姿态。
然而，随着“野生稻”、“人工授粉”、“初代杂交种”等词句映入眼帘，尤其是当看到那清晰列出的“试种田一亩五分，实收二十石”、“据此折算，亩产逾十三石”的结论时，他持着奏报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皇帝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崔炎垂目端坐，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如明镜，等待着陛下的反应。
李为民又回头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几乎是逐字逐句在咀嚼。
奏报中详细记录了从寻找野生稻父本，到人工授粉杂交，再到精心培育筛选的过程，数据清晰，逻辑严密。
尤其看到李云天并未将话说满，而是谨慎提出“此仅为初代种首次收获，性状是否稳定尚需明年扩大试种以验证，方可论定推广”时，他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思索。
终于，他将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殿内寂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当李为民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平素深沉威严的眸子里，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感慨。
他看向崔炎，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却清晰有力：“老国公，这份奏报，你也看过了？”
“回陛下，老臣与孙儿敬文，均已细阅。”崔炎躬身答道。
“十三石……折合市斤，便是一千五百斤有余。”
李为民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确认其真实性，“去岁他在宫中与朕谈及此事时，朕虽勉励，心底却只当是少年人异想天开。
未曾想……他竟真的做成了！虽尚需验证，但观此奏报，条理清晰，数据确凿，绝非妄言。”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崔炎：“老国公，依你之见，此子如何？此奏报可信否？”
崔炎早已打好腹稿，沉声应道：“陛下，老臣与此子并无深交，然观其过往所为——所献利器曲辕犁，增产种植之法，均是利国利民之大事。
此子虽年幼，但行事有章法，重然诺，非浮夸虚妄之辈。
此次奏报，风险与收益皆巨，若为虚言，乃欺君灭族之罪；
若为实言，则是功在千秋。
以李云天之智，断不会行此自毁长城之事。且奏报中留有验证之余地，更显其审慎。老臣以为，可信度……颇高。”
李为民缓缓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惊叹，更有一种发现瑰宝般的喜悦：
“老国公所言，深合朕意。此子，确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如今看来，已是锋芒初露了！
心系农桑，脚踏实地，更能做出这等惊世之功，难得，实在难得！”
他忍不住又拿起奏报，看着上面“李云天”的署名，感慨道：“去岁封他个‘兴农侯’，本是酬功兼勉励，未曾想，他竟真在这‘兴农’二字上，给朕，给天下，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
赞赏之后，皇帝的神色迅速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深远。
他沉吟片刻，对崔炎，也像是对自己说道：“不过，此事关系太过重大。亩产十三石……一旦传扬出去，必是石破天惊，举世瞩目。
眼下仅是第一年小范围试种成功，李云天自己也说了，需明年验证稳定性。在此之前，不宜过早宣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是怕消息走漏，引得四方觊觎，甚至敌国暗探，恐对李云天及其试验不利，暗中破坏，阻我大周兴盛之基。
二是怕朝野上下期望过高，若明年验证稍有波折，反生非议，挫伤锐气。
三来，也需给李云天时间，让他安心将此事做实，做出无可辩驳的成绩。”
“老国公，”李为民看向崔炎，语气郑重，“此事，朕要求绝对保密。此份奏报，仅限你、崔敬文、朕三人知晓详情。
宫中记录，按寻常农事条陈存档，不可标注特殊。
你回府后，也叮嘱敬文，严守秘密，对外不可透露半分，尤其要提醒那李云天，在河县也需谨慎，保护试验田与稻种，万勿大意。”
“老臣遵旨！”崔炎肃然应道，心中对皇帝的思虑周密深感佩服。
李为民将奏报小心收起，放入一个特制的带锁锦匣中，沉吟道：“至于封赏……暂且记下。
李云天此功，若最终验证属实，其勋不下于开疆拓土，朕绝不吝爵禄。
但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待他明年再度奏报，确认此杂交水稻可稳定推广天下之时，朕再一并论功行赏，届时，必使其名实相符，荣耀加身！”
他看向殿外，目光仿佛穿越了重重宫阙，落在了遥远的河县田野，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朕，等着他明年给朕，给天下百姓，带来真正确定的好消息。
到那时，朕要亲自告诉天下人，我大周出了怎样一位‘兴农’之才！”
崔炎躬身领命，知道陛下心中已有乾坤。
这次入宫，不仅呈递了一份可能改变国运的奏报，更得到了皇帝的最高认可与保护性决策。
李云天这个名字，在陛下心中，其分量已截然不同。
而大周朝的粮食史，或许真的将因河县那个年轻人的执着与智慧，翻开全新的一页。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见证着这个平淡午后，一个可能影响深远的秘密决策的诞生。
崔国公府，东院书房。
从皇宫返回的崔炎，身上还带着御前应对后的些许肃穆与风尘。
他没有更衣，也没有如往常般先饮一盏定神的茶，而是直接遣人将孙儿崔敬文唤至书房。
书房门紧闭，只留祖孙二人。
炭火无声地燃烧着，将崔炎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清晰，也映出他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一种混合着震撼与郑重其事的光芒。
“祖父。”
崔敬文行礼后，见祖父神色不同以往，心中不由一紧，垂手侍立。
崔炎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缓缓落座，目光如炬，直视着孙儿：“陛下，已御览了李云天的奏报。”
崔敬文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关键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