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月中旬崔勇的马队离开，到四月中旬油菜成熟，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河县的上空仿佛被一块无形的、滚烫的琉璃罩扣住了。
初夏骄阳一日烈过一日，天空蓝得刺眼，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连偶尔飘过的薄云，也很快被蒸发殆尽。
大地持续不断地蒸腾着仅存的水汽，空气燥热，呼吸间都带着尘土的味道。
滴雨未下。
起初，人们还怀揣着“春雨贵如油”的期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期盼渐渐被焦灼取代。
田埂上的泥土龟裂出细密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嘶哑的嘴。
不仅旱地一片枯白，连往年此时该是水光潋滟的许多水田，也露出了干硬的底床，裂缝纵横。
河溪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变得细弱浑浊。
全县的百姓都真切地恐慌起来——再这样下去，莫说丰收，怕是连五月的水稻都种不下去了！
李山村同样笼罩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干旱阴影下。
好在，那七百亩精心管理的油菜，凭借着深扎的根系和前期蓄下的些许地力，顽强地挺到了成熟期。
收获是紧张的，也是沉默的，人们挥汗如雨，将一株株菜籽割下、晾晒、捶打，最终收获了四百一十石菜籽。
沉甸甸的收成入了仓，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
李云天站在仓房外，拍了拍手上的尘屑，抬头望向西边那一片苍茫起伏的山峦——西山。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对抗这样的天时，人力显得渺小。
没有气象卫星，没有人工降雨，但他不能，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是个穿越者，思维里带着不同维度的方法论。
他懂得地下水系，知道山体蓄水的可能，明白植被与水源的关联。
也许无法呼风唤雨，但寻找，是唯一能主动握在手中的希望。
“坐等老天开眼，不如自己动手，找一条生路出来。” 他低声自语，转身大步走向府里。
很快，赵铁柱和周勇被叫到了跟前。两人都是村里踏实能干、熟悉山野的好手，脸上同样带着忧色。
“铁柱，周勇，”李云天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天旱成这样，光靠现有塘堰，撑不到稻熟。我们不能干等着。”
他指向西山：“山里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水源，泉眼，或者地下暗河。我要你们各带一队人，进山去找。”
两人对视一眼，赵铁柱有些迟疑：“侯爷，西山深处老林子密，野兽出没，路也不好走。
泉眼……倒是听村里老人提过几处，但这些年山水变化，不知道还在不在。地下河更是没影的事，不好找啊。”
“不好找，也得找。”
李云天的语气不容置疑，“总比坐在村里眼睁睁看着田地干透强。
你们去挑几个上了年纪、年轻时打过猎熟悉山中地形地貌的随行，到时带上够用的干粮、水囊、绳索、铁锹和防身的家伙。
你俩记住不要冒进，安全第一，但也要尽量往深处、往背阴湿润的地方探察。
留意岩石渗水处、特殊的植被、异常潮湿的土壤，甚至听听地下有没有隐约的水流声。”
赵铁柱和周勇忙回应道：“侯爷，我们尽全力而为。这就去挑人，尽早出发。就算把西山翻个遍，我们也一定仔细找！”
“好！”李云天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速去准备，尽快出发。记住，我要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出发前先来我这一趟，我有事交待。”
“是，侯爷！”
不久，两支精干的小队伍在院中集结完毕。
除了赵铁柱和周勇，每队还有三四名成员，其中有须发花白但眼神矍铄的老猎户，有沉默寡言却对山势极熟的老农。
“铁柱，周勇，各位叔伯，”
李云天没有客套，指着地上他用树枝粗略画出的西山地形示意图，“此次进山寻水，不能全凭运气乱撞。
我曾听游方之人讲过一些寻找地下水源的土法子、古法子，今与大家说说，或许能帮上忙。”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围拢过来。赵铁柱更是瞪大了眼：“侯爷，您真有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也是前人总结的。”
李云天蹲下身，用树枝点着示意图上的山岭、谷地，“首先，看‘形’。古语有云，‘两山夹一沟，沟崖有水流’；
‘两沟相交，泉水滔滔’。你们要特别注意山坳、山谷汇合的低洼处，尤其是那些山形如同掌心环抱之地，地下水容易在此汇聚、出露。”
他见众人点头，继续道：“其二，观‘色’与‘植’。
即便是旱季，某些地方的草木也会格外青翠茂盛，尤其是一些喜湿的植物，如芦苇、菖蒲、马莲、沙柳等，它们根系深，往往指示着地下有水。
若看到一片草木特别葳蕤，与周围早显枯黄的景象不同，底下就很可能有水源。
另外，留心那些在炎热夏日傍晚，地面依然潮湿返凉，或者清晨水汽凝结特别重、甚至有浅淡雾气萦绕不散的地方。”
一位老猎户摸着胡子，若有所思：“这话在理，早年打猎，确实见过有些背阴的山窝子，草长得就是比别处旺，野兽也爱去。”
“其三，辨‘石’与‘声’。”李云天拿起一块干燥的石头，又示意旁边一块略带潮气的石头，“山崖石壁的缝隙处，若触摸有凉意，或石面有潮湿水印、苔藓密布，顺着这些痕迹往深处、往下方找，很可能有渗水或泉眼。至于地下河……”
他顿了顿，“可以寻找那些深长的岩缝或洞穴，静心俯耳贴地细听，有时能听到极微弱、似有似无的‘汩汩’声或空洞回响。夜晚或清晨，万物寂静时，更容易捕捉到。”
周勇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侯爷，还有更……更直接点的法子么？比如咱们能不能自己探探？”
李云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问得好。也有‘验土’‘观气’之法。
可以在怀疑有地下水的地方，挖一个深约两三尺的坑，坑底放一个干燥的陶碗或大贝壳，上面轻轻盖上一层薄薄的干净稻草或木板，再覆上土。
次日清晨揭开察看，如果碗内壁凝结了明显的水珠，甚至碗底有积水，那下面藏水的可能性就极大。
这是因为地下水汽上升，遇冷凝结。另外，在炎热的中午，观察地面，如果某处土壤看起来似乎有隐约的‘湿气’上升扭曲景象，也可能是有浅层地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