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比河县的小港繁华何止十倍！只见河面宽阔，水势平缓，大小船只林立，桅杆如林。
有高大的官船、坚固的漕舶、灵巧的客舟，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货船、渔船。
码头上脚夫如蚁，号子声、吆喝声、船家的招呼声、货物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聘请的马车队将货物运至指定的泊位前，便开始卸货。
李云天亲自监督，周管事和蔡四拿着清单一一核对。
脚夫们在周勇等人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一箱箱肥皂、一袋袋稻种、一筐筐块茎种子搬运到码头空地上，堆叠整齐。
尤其是那些盛放种子的容器，更是轻拿轻放，引得旁边一些船家货主好奇张望，不知这看似普通的麻袋陶罐里，究竟是何等贵重的物事，值得如此谨慎。
卸货完毕，结清脚钱，那二十辆雇来的马车便掉头踏上归程。
而李云天这边，早已关系联络妥当，向漕帮租用了两条坚固的千石漕船。
这种船专为运河运输设计，船体宽大平稳，货舱容量充足，正适合装载他们这批数量大、种类杂的货物。
众人又是一番忙碌，将货物有条不紊地搬上漕船，按照怕潮、怕压、需通风等不同要求，分舱安置妥当。
那十名庄户骨干，更是自发地将各类种子集中看管在通风干燥的舱室，几乎寸步不离。
待到一切安排就绪，夕阳已为河水铺上了一层金红色的粼光。
两条漕船解缆起锚，船工用长篙将船缓缓撑离码头。
李云天站在头船的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黄州府码头，喧嚣渐息，宽阔的运河在面前展开，直通向暮色苍茫的北方。
漕运赴京的路，对李云天而言已不算陌生。
然而此番行程，正值凛冬，滋味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运河两岸，草木凋零，芦苇枯黄，水面虽然未曾封冻，但泛着的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墨绿的寒色。
河面上的风仿佛没了任何阻挡，尖啸着掠过空旷的水面，直直刺入骨髓。
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衣，站在甲板上片刻也会觉得那寒意能透进衣衫的每一处缝隙，冻得人手脚发麻，脸颊生疼。
因此，大部分时间里，李云天都明智地选择“猫”在船舱里。
船舱虽也阴冷，但好歹避开了那无孔不入的刀削般的河风。
他裹着厚厚的棉袍，有时外面还罩一件裘皮大氅，或翻阅随身带来的农书札记，或对着运河舆图沉思，更多的时候，则是蜷在铺了厚厚褥子的床铺上，靠着睡眠来抵御旅途的单调与严寒。
只有在船只停靠较大的码头，如江夏、樊城等重要漕运节点，需要进行生活物资补充时，他才会下船走动一番。
这些码头城镇，虽在冬日也显萧瑟，但比起船上单一的景色，总算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他会带着一两个随从，在码头附近的市集转一转，看看各地汇集而来的货物，听听南腔北调的交谈，偶尔买些当地的特产吃食给船上众人改善伙食，也算是活动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筋骨。
但即便如此，上岸的时间也绝不会长，补给完毕，便匆匆回船，继续那在暖气匮乏的船舱里与睡意为伴的航程。
水路漫长，日子便在桨橹欸乃、寒风呼啸与半梦半醒间滑过。
一直到腊月十八，船队抵达了此次漕运的北方重要中转枢纽——商州码头。
从这里开始，通往京城最后一段路程将转为陆路。
商州码头比黄州府码头更显繁忙与粗犷。
空气干燥寒冷，码头上堆积着如山的货物，主要是煤炭、石材、木材及北方特产，南来的粮米、布匹、百货也在此集散。
脚夫们呼着白气，喊着粗犷的号子，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与南方码头的氛围迥异。
李云天一行人带着大批货物下船，正筹划着如何雇佣车马，却见崔勇已带着一队崔家的车马人手，提前两天就在此等候了。
见到李云天的船只靠岸，崔勇立刻带着爽朗的笑容迎了上来。
“李侯爷！一路辛苦！这大冷天的走漕运，可是遭罪了吧？”
崔勇用力拍了拍李云天的手臂，触手冰凉，不禁咧了咧嘴，“二公子估摸着你们这几日该到了，特意让我带人前来接应，车马都是现成的，省得你们再费周章。”
李云天见到熟人，心中也是一暖，脸上的倦色都淡去了几分：
“崔管事！有劳了！有你们接应，真是雪中送炭。路上是有些寒苦，不过总算平安抵达。”
两人简短寒暄几句，崔勇便雷厉风行地开始指挥。
他带来的崔家伙计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那八万块肥皂。
而李云天这边，则以蔡四、赵铁柱和那十名庄户骨干为主，负责照看和装载那些更为“娇贵”且分类繁多的种子。
两队人马分工协作，效率极高。
沉重的肥皂木箱被崔家伙计喊着号子稳稳抬上特制的大车；
装着种子的麻袋、箩筐、陶罐则在李家庄户们的小心搬运下，安置在铺垫了干草、防震更好的车辆里。
尽管货物量巨大，但秩序井然，只用了两个时辰，所有货物便已装载完毕，捆扎结实。
一支更为庞大、混合了崔家与李家车辆的长长车队，在商州码头众多好奇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启程，踏上了通往京城的最后一段官道。
这五日的陆路，比之水路又是另一番感受。
虽然依旧寒冷，但坐在马车里，到底比船舱更稳当些，厚厚的车帘也能更好地阻挡寒风。
官道两旁是北方冬季辽阔而略显荒凉的原野，偶尔经过村庄镇店，方能见到更多人气。
车队晓行夜宿，因年关将近，路上往来的客商、归乡的行人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倒也冲淡了些旅途的寂寥。
终于在腊月二十二日，午后时分，巍峨的长安城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
越是接近，那帝国都城的恢弘气象便越是迫人。
高达数丈的城墙绵延无尽，垛口森然，巨大的城门楼气势磅礴。
车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缓缓通过了通化门。
城门洞内光线稍暗，回荡着各种声响，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笔直宽阔、足以并驰十数辆马车的天街御道，两旁是整齐划一、坊墙高耸的里坊，更远处，依稀可见皇宫殿宇巍峨的飞檐。
京城的繁华，即使在冬日也未曾稍减。街上行人如织，服饰各异，车马粼粼，商铺招牌林立，叫卖声、交谈声、车轮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食物、香料以及北方城市特有的尘土气息。
第一次来到京城的周管事、蔡四等人，无不看得目眩神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