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文的一番话,说得极重。
先是点明这是崔家的场子,暗示卢弘达喧宾夺主;
接着抬出“以文会友”的大旗,暗讽对方只知口舌挑衅而无真才实学;
最后更是直接警告其言行“上不得台面”、“失了体面”,可谓毫不留情。
卢弘达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他万没想到,崔敬文会为了一个“泥腿子”郡公,如此直接、严厉地当众驳斥他!
一方面是因为李云天那轻蔑的无视让他倍感羞辱,怒火中烧;
另一方面,崔敬文这番丝毫不留情面的话,更是让他下不来台,在这众多勋贵子弟,尤其是那些他有意表现的闺秀面前,颜面尽失!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交锋,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在卢弘达、崔敬文和李云天之间来回逡巡,既紧张又兴奋,知道今日这诗会,恐怕不会只是吟风弄月那么简单了。
而东侧那群少女中,韦德芷微微蹙眉,露出些许担忧;
范雪梅则挑了挑眉,看向李云天的目光中,好奇之外,似乎又多了一分别样的意味。
卢弘达的脸色在青白之间几经变幻,胸中怒火如同被强行堵住的火山口,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然而,残存的理智与对崔府、尤其是对崔敬文背后崔国公府的忌惮,终究压过了冲动。
他狠狠瞪了一眼依旧神色平淡、仿佛置身事外的李云天,又扫过面色不虞的崔敬文,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终究没再继续发作。
只是猛地转过身,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那只白玉杯。
他心中发狠:“好,好你个李云天!好你个崔敬文!给老子等着!
现在让你们嚣张,等会儿诗会正式开始,看老子怎么让你这个泥腿子在众人面前原形毕露,丢尽脸面!到时候,看你崔敬文还怎么护着他!”
他凑近身旁的吴兼,两人及几个心腹跟班立刻聚拢,脑袋几乎抵在一起,压低声音,急促地窃窃私语起来。
目光时不时瞟向李云天的方向,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冷笑,显然正在紧急磋商,谋划着如何在接下来的诗会环节中,给李云天设套、挖坑,让他当众出丑,以报方才被无视和训斥之仇。
这边,崔敬文见卢弘达暂时偃旗息鼓,也懒得再与他纠缠,转而笑着为李云天引见今日诗会另两位重要的“观众”。
“贤弟,来,为兄为你引见两位才女。”
崔敬文将李云天引至东侧那簇少女之前,指向其中两位,“这位是我的表妹,韦德芷小姐。
这位是范国公府的千金,范雪梅小姐。两位妹妹素来雅好诗文,今日也是慕……呃,也是赏梅而来。”
李云天依礼拱手,声音温和:“在下李云天,见过韦小姐,范小姐。”
韦德芷显然有些紧张,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像窗外枝头初绽的粉色梅花。
她不敢直视李云天,只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屈膝还礼,声音细若蚊蚋:
“韦……韦德芷,见过李郡公。”
那份欲语还休的娇羞,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闺阁少女初见外男,尤其是面对传闻中特殊人物时的青涩与无措。
相比之下,范雪梅则大方得多。
她一双明澈的杏眼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云天,唇角噙着一抹爽朗的笑意,同样屈膝行礼,声音清脆:
“范雪梅,见过李郡公。早闻郡公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她话语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似乎想从李云天身上找出些与传闻中“种田高手”、“赌约狂人”不同的特质来。
“两位小姐客气了。”
李云天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云天于诗文一道实属门外汉,今日前来,主要是向诸位才子才女学习,若有唐突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双方礼节性地交谈了几句。
韦德芷大多时候只是微微点头或轻声附和,偶尔偷瞄一眼李云天,便迅速移开视线。
范雪梅则主动问了两个关于梅园景致的问题,李云天也简单作答,气氛虽不热烈,倒也还算融洽。
不过,这短暂的交流,已足够让周围众多竖着耳朵的旁观者们,心中转出无数念头。
就在这暗流涌动、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暖阁内的宾客已陆陆续续到齐,人数接近了四十之众。
原本宽敞的空间也显得略有些拥挤,人声、低语声、环佩叮当声混杂在一起。
见时辰已差不多,宾客也基本到齐,崔敬文清了清嗓子,走到暖阁中央一处稍高的矮榻前,拍了拍手,扬声道:
“诸位!诸位请静一静!”
阁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位今日的主持人身上。
崔敬文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今日幸蒙诸位赏光,莅临寒舍,共赏这早春寒梅,实乃蓬荜生辉!
值此新春佳时,梅香袭人,正当以文会友,以诗言志。
故此,崔某不才,筹办此次小聚,名曰‘探梅诗会’。
规矩也简单,稍后会有仆役奉上笔墨纸砚,诸位可自行观梅、酝酿,或独自成篇,或联句唱和,皆无不可。
一个时辰后,大家可将得意之作署名,交予这边书案,由我与韦表妹、范小姐,并邀请两位在座同好,共同品评,择其佳者诵之,以飨众人,亦添雅趣。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助诗兴,家父特意取出了两坛窖藏二十年的‘寒梅酿’,还有几方上好的古墨、湖笔,作为今日诗魁及佳作之彩头。
当然,胜负输赢皆为其次,最重要的是诸位尽兴!”
这番开场白简洁明了,既点明了主题和规则,又抛出了颇有吸引力的彩头,引得不少年轻子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尤其是那“寒梅酿”和古墨湖笔,对好酒爱文之人来说,颇具诱惑。
“崔二哥安排得周到!”
“正当如此!”
“快些开始吧,某已诗兴勃发了!”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被调动起来。
仆役们鱼贯而入,在四周案几上摆放好笔墨纸砚,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崔敬文见状,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这‘探梅诗会’,便正式开始!诸位请自便,一个时辰后,期待拜读各位佳作!”
随着他话音落下,暖阁内顿时活络起来。
有人立刻走到窗边,对着那株老梅凝神思索;
有人三五成群,低声讨论着韵脚题材;也有人端起新奉上的热茶,看似悠闲,目光却已在阁内逡巡,寻找着“目标”。
诗会,这表面风雅祥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聚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李云天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而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目光投向窗外那凌寒独自开的梅花,仿佛真的在认真观梅觅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