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诗会现场暖阁中因两方的斗诗高额赌注让气氛十分凝重,四十多人都在低声交流,没人大声喧哗。
半个时辰不到,国子监的祭酒孔方老先生与两名司业王浩和段波被崔福给接到了暖阁,这些个勋贵子弟在三名老学研面前倒是低调客气,纷纷上前见礼。
三位泰斗级人物落座之后,孔祭酒瞟向李云天。
来的路上,崔福已大致讲了斗诗的缘由经过,这位新贵李云天在除夕宫宴上风头出的不小,没想到今天又来这一曲。
孔祭酒心有疑惑,传闻这位新贵专于农事颇有建树,难道对诗词一道也颇有造诣?
他心中倒是有所期待,因为他也看不惯卢弘达这样勋贵子弟,不学无术还嚣张跋扈的性格。
“你们斗诗的可以开始了,让老夫与两位司业也一睹我大周才子的佳作。”孔祭酒很直白的开了场。
卢弘达躬身行了一礼道:“孔祭酒,方才我与族弟以及吴公子已作诗一首,现在该轮到我们的兴农郡公了。”
李云天也没计较,直接开口吟道:“梅花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声音落下。
暖阁之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凝固。
先是一刹那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炉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有窗外更急的雪片扑簌簌落在窗纸上的微响,反而衬得这暖阁如同被抽离了现实,坠入一个纯粹由意象构成的空间。
墙角,数枝,凌寒,独自。
遥知,不是雪,暗香。
每一个词都平白如话,没有丝毫生僻雕琢,却偏偏在这极简的组合中,勾勒出一幅无比清晰又意境深远的画面。
那是皑皑白雪覆盖的角落,数点嫣红或素白倔强挺立,在酷寒中默然绽放,遗世独立。
诗人并未走近,却已遥遥感知,那并非积雪,只因有一缕幽香,穿越寒冷,固执地萦绕鼻端,宣告着生命的存在与风骨。
这已不是简单的咏物,这是将梅的孤傲、清冷、幽独、馨香,乃至其与冰雪混淆却又超越冰雪的特质,完美地熔铸在这二十个字中。
没有一句直接赞美,却句句都是最高的礼赞;
没有一个字抒发情感,却字字都浸透着欣赏、怜惜与共鸣。
“嗡——”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无形的震动从每个人心底最深处荡漾开来。
不是喧哗,而是一种被极致美感与深刻内涵同时击中的、近乎失语的震撼。
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大,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简单的诗句,每回味一次,便觉意味更深一层。
崔敬文手中的酒杯倾斜了都未曾察觉,酒液濡湿了衣袖。
他直直地看着李云天,嘴巴微张,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农事奇才”的朋友。
那震惊之中,迅速被狂喜和与有荣焉的激动取代,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韦德芷纤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裙角,指尖微微发白。
她那双澄澈的美眸一瞬不瞬地凝在李云天沉静的侧脸上,最初的惊愕过后,是如潮水般涌来的欣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诗……这诗仿佛写进了她的心里,那凌寒独自开的意象,让她感同身受,又为作诗者能有如此襟怀与笔力而心弦剧颤。
她甚至忘了去关注卢弘达等人此刻的脸色。
范雪梅的反应则更为外放些,她上身不自觉地前倾,一手轻轻按住了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因惊艳而加速跳动的心。
她的目光灼灼,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的探险家,在李云天和那无形的诗境之间来回逡巡。
震惊之后,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赞叹与探究,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先前那般的自信,原来根植于此!
而卢弘达、吴兼、卢弘义等人,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石膏面具。
之前的得意、挑衅、看好戏的神色还残留在眉眼间,却已被一股迅速弥漫开来的灰白和难以置信所覆盖。
他们张着嘴,想要说点什么来贬低,来质疑,却发现喉咙干涩,搜肠刮肚,竟找不出任何一个字可以攻击这首看似简单到极致,却已然臻至化境的小诗。
那“墙角数枝梅”,仿佛一记无声却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们那些刻意雕琢、堆砌辞藻的诗作脸上。
高下之别,云泥之差,在此刻显露无遗。
就在这满室震撼与失语中,端坐上首主位的孔方孔祭酒,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
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执掌国子监多年,一生品评诗文无数,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度。
但此刻,他那双看透世情、略显浑浊的老眼里,却迸发出一种惊人的亮光,如同灰烬中复燃的火星。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闭上了眼,仿佛在回味,在咀嚼。暖阁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评判,这评判将一锤定音。
片刻,孔祭酒睁开双目,目光如电,直射向依旧淡然立于中央的李云天。
他没有看卢弘达等人一眼,似乎他们已经不值得在这一刻分去丝毫关注。
老祭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激动引起的微微颤抖,清晰地响彻暖阁:
“好诗。”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诗,质朴无华而意境全出,言浅意深而风骨自现。
二十字,写尽梅之精神气韵,无一字可易,无一意可增。格高韵远,已入化境。”
最后,他苍老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极其郑重的神色,沉声道:
“此乃……传世之作。”
“传世之作”!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接连劈在暖阁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国子监祭酒,天下文宗之一,亲口评定“传世之作”!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首诗已超越了普通唱和的范畴,足以列入诗家经典,流传后世,供无数人吟咏学习!
哗——!
直到此时,暖阁内压抑已久的声浪才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的低声议论,而是无法抑制的惊呼、赞叹!
“传世?!孔祭酒竟给了如此评价?!”
“天哪……我今日竟亲耳听到了一首传世之诗的诞生?!”
“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妙,太妙了!真是越想越有味道!”
“服了!我算是彻底服了!李郡公大才,深藏不露啊!”
“卢弘达他们……这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李云天身上,转向了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的卢弘达、吴兼和卢弘义。
那目光中有怜悯,有嘲讽,有恍然,更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结局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