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文眨了眨眼,看向李云天,有些好奇他又会如何应对这位范家小姐古灵精怪的要求。
韦德芷则是微微一愣,随即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范雪梅一眼,似在怪她唐突,但眼眸深处,却也悄然升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李云天身上。
崔敬文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就微澜的湖心,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他显然是有意为之,说完还冲着李云天促狭地眨了眨眼,哈哈一笑,竟真的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暖阁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吩咐外面的仆役准备精致宴席,将这片骤然变得私密又微妙的空间,全然留给了剩下的三人。
暖阁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隐约的人声与风雪。
偌大的空间里,炭火依旧温暖,却仿佛陡然升温,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谧与暧昧。
“红袖添香”四个字,犹在耳边回响。
韦德芷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颊,此刻“腾”地一下,如晚霞骤染,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轻颤着,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纤白手指上,那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裾上精细的绣纹,显露出内心的羞赧与慌乱。
崔敬文那直白的话语,将她与李云天之间那种朦胧的、尚未点破的微妙情愫骤然拉到了明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就连向来泼辣慧黠、言辞无忌的范雪梅,此刻也罕见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
她只觉得脖颈处一阵发热,那抹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白皙的颈项,甚至蔓延到了精致的锁骨边缘。
她想要像往常一样出言反驳或调侃回去,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平日里灵巧的舌头也打了结,只得掩饰般地端起面前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眼神却飘忽着,不敢与李云天或韦德芷直视。
暖阁内的气氛,因崔敬文的“助攻”和离去,变得更加粘稠而微妙,带着三分尴尬,三分羞涩,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李云天心中同样泛起波澜。
他灵魂虽是见惯世情的成熟心智,但这具身体正值青春,血气方刚。
面对两位容颜绝世、才情出众、且对自己明显抱有好奇与好感的少女,尤其还在这样私密又带着些许浪漫遐想的情境下,要说全然心如止水,那也是不可能的。
一丝异样的热度悄然爬上心头。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知道不能让这尴尬的气氛持续下去。
他轻咳一声,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却更加温和:
“二位娘子,敬文兄惯会玩笑,莫要介怀。”
他先是替崔敬文开脱了一句,随后语气转为认真,“既然范小姐提出了要求,云天不敢推辞,只是才疏学浅,若所作拙劣,还望二位莫要笑话。”
他这番谦逊而坦诚的开场,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部分紧张。
韦德芷和范雪梅闻言,都抬起了头,目光盈盈地望向他,先前那些害羞暂且被强烈的期待所取代。
能亲眼目睹这位刚刚展现出惊世诗才的郡公,为自己量身赋诗,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先写给韦姐姐,她比我大,理当为先。”
范雪梅率先恢复了几分活泼,将“矛头”指向了韦德芷,眼中带着俏皮的笑意。
韦德芷连忙摇头,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一贯的温柔与谦让:“不……还是先写给小梅吧。我……我不急的。”
眼看两位佳人又要谦让起来,李云天微微一笑,果断道:“二位不必相让了。腹稿已成,片刻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而然地首先落在了离他稍近、气质更为清雅柔和的韦德芷身上,温言道:“那……便先为韦娘子赋诗一首吧。”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带着欣赏与一种创作前的凝神。
韦德芷被他这样坦荡又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刚刚褪下些许红潮的脸颊再次飞红,心如鹿撞。
那目光仿佛带着温度,让她感觉周身都被笼罩在一片暖意之中,竟有些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起身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又隐隐期待的暖阁,却又被他话语中的承诺牢牢定在了原地。
李云天并未酝酿太久,他稍稍移开目光,似是望向虚空中那抹无形的灵感,又似是回顾着与韦德芷短暂的几次接触中留下的印象——那份清冷如梅、温婉似玉、却又在关键时刻流露出关切与聪慧的气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吟咏赞美的庄重与温柔:
“清平调,赠韦府德芷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句流淌而出,如同月下清泉,泠泠作响。
以云霞喻衣裙,以鲜花喻容颜,极言其衣饰华美,姿容绝世。
春风拂过栏杆,露珠晶莹,更衬其清新脱俗、光彩照人。
后两句奇峰突起,如此美人,若非在那西王母居住的群玉仙山才能得见,便只能在月光笼罩的瑶台仙境才能相逢了。
通篇以天上仙姝比拟,将韦德芷那清雅高华、不染尘埃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赞美之情溢于言表,却又含蓄空灵,毫不流俗。
诗声落定,暖阁内一片寂静。
韦德芷彻底呆住了。
她樱唇微张,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炭火,更深处却仿佛映出了诗句中描绘的云霓鲜花、玉山瑶台。那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扉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震颤。
从小到大,赞誉她容貌才情的诗词文章不知凡几,但从未有一首,能如这般,仿佛直击灵魂深处,将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某种特质,如此精准、如此瑰丽地描绘出来。
那不仅仅是赞美,更像是一种深层次的懂得与激赏。
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暖意同时涌上鼻尖与眼眶,她慌忙垂下头,生怕泄露了眸中瞬间氤氲的水汽,心中却仿佛有万千繁花,在这一刻悄然盛放。
范雪梅也听得入了神,眼中异彩连连。
她品味着诗句,又看看身旁显然被深深触动的韦德芷,心中既为好友感到高兴,也生出了更为强烈的好奇与期待——写给韦姐姐的已是如此仙气飘飘,写给我的,又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