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并未停顿太久，他目光转向范雪梅。
这位范家小姐，容颜娇艳，性格明媚鲜活，带刺的玫瑰，慧黠的灵狐，都是她的写照。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几乎在呼吸之间，便再次开口，声音较之前一首，似乎多了几分明快与绚烂：
“清平调，赠范府雪梅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这一首，笔锋陡然绮丽浓艳。
首句便以带着晨露、凝着芬芳的“一枝红艳”直接点出范雪梅明媚照人的美貌与鲜活气息。
此句用楚王巫山云雨梦神女的典故，却反其意而用之，言纵是那令楚王思之断肠的巫山神女，比起眼前佳人，也要黯然失色，枉自令人魂牵梦萦了。
后两句再以历史上以美貌着称的赵飞燕作比，言其精心装扮后或可略得一二分神韵，一个“可怜”，一个“倚”，似叹似赞，更衬得眼前人天然风致，超越古今。
全诗辞采华美，想象奇丽，将范雪梅那种娇艳夺目、灵动鲜活、乃至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美，渲染得淋漓尽致。
暖阁再次陷入寂静，但这寂静中涌动着截然不同的惊叹。
范雪梅听完，先是怔住，随即，一抹极其明媚、甚至带着几分张扬的惊喜笑容，在她娇艳的脸庞上彻底绽放开来，犹如诗中那枝沾露红艳，瞬间照亮了整个暖阁。
她没有像韦德芷那样羞涩垂首，反而扬起脸，一双妙目直直地看向李云天，眼波流转间，光华璀璨，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得意，以及一种“你果然懂我”的雀跃。
那“云雨巫山枉断肠”、“可怜飞燕倚新妆”的比喻，大胆而巧妙，正合了她那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更为外放鲜活的心性。
她心中欢喜，几乎要拍案叫好，但终究还是顾及着场合，只是将这份激荡化作了眼中更亮的光彩和唇角更深的笑意。
两首诗，一清雅如仙，一秾丽似火，恰如其分地勾勒出两位绝色佳人截然不同的风姿神韵，其才思之敏捷，比拟之精当，词句之华美，立意之超卓，俨然又是两座令人仰望的高峰。
看着两位佳人明显沉浸于诗句带来的震撼与触动之中，神色各异却都难掩惊艳，李云天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应付过去了这甜蜜又棘手的“赔礼”。
同时，一丝淡淡的歉意与恶作剧般的念头悄然升起，他在心中默默向那位真正的原作者告罪：
“李诗圣，对不住了！情急之下，借您大作两首应应急。
后世您的粉丝万千，不缺这两位，想必您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小子唐突吧？”
两女此时均沉浸在诗的意境之中，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或许过了须臾，或许过了许久。
李云天看着她们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动人的沉浸姿态，心中那点恶作剧般的歉意渐渐化作了淡淡的欣赏与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两首诗，用在她们身上，确实再贴切不过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打扰她们，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掠过她们，最终也投向了窗外那片雪后初霁的宁静天地。
直到韦德芷轻轻眨了眨眼，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悠悠转醒，长而翘的睫毛上似乎还沾染着瑶台的月华；
范雪梅也终于从反复的品咂中回过神来，眼中灼亮的光彩稍稍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笑意，转头看向韦德芷，似乎想交换一下彼此的感受。
暖阁内的寂静，这才被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微妙的气场所取代。
先前的尴尬与羞涩，已然被这两首诗的强大力量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震撼、欣赏，以及某种因“专属诗篇”而悄然建立的、更为紧密和特殊的联系。
李云天知道，该是自己打破这沉默的时候了。
他正待开口，却听范雪梅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激动，抢先叹道：“李郡公，你这‘赔礼’……未免也太重了些。”
她眼中光彩熠熠，直直看向他，“重得让人……有些承受不起了呢。”
韦德芷也终于抬起眼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映着李云天的身影，她轻轻颔首，声音比之前更加柔软，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认真：
“雪梅说得是。郡公此礼……德芷，铭记于心。”
李云天见两女神色震撼中带着难言的触动，只当她们是过于客气或矜持，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诚恳而坦荡：
“两位小娘子言重了。二位本就国色天香，有倾城倾国之貌，更兼兰心蕙质，才情不凡。
云天不过是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略作描摹罢了。
这诗若能得二位青睐，也是因为诗中之境与二位风姿相得益彰，并非云天之功。”
他这番话发自内心，纯粹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与陈述，并无他意。
然而，他却忘了，这里并非他灵魂所熟悉的后世。
在这个礼教森严、对女子言行束缚极重的时代，年轻男子当面如此直白、且用这般瑰丽诗篇为引，盛赞未婚女子的容貌风姿，其含义与冲击力，远非寻常客套可比。
这几乎无异于最直接、最动人的情话，甚至是带有某种宣言性质的倾慕表达。
话音落下，暖阁内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噼啪”爆开。
韦德芷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脸上刚褪下些许的红潮以更汹涌的态势席卷回来，不仅双颊，连纤细的脖颈和精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般的色泽。
那“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字眼，结合方才那首将她比作瑶台仙子的诗，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某扇从未对人敞开过的门扉。
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胸腔，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她再也无法安坐，更无法在此刻保持任何大家闺秀的从容仪态。
范雪梅虽性格更为外放，此刻也遭不住了。
李云天那坦荡的目光和直白的赞美，像夏日最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她心上，将她先前那点因诗而生的得意和欣赏，瞬间催化成了更猛烈、更让人心慌意乱的情愫。
她感到脸皮发烫，血液奔流，那份素来的伶牙俐齿消失得无影无踪。
继续待在这里，在他那样清澈又专注的目光注视下，她怕自己会做出更失态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