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女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再也顾不得什么告别礼节,什么仪态风度。
韦德芷倏地站起身,连目光都不敢再与李云天触碰,低着头,细若蚊蚋地含糊了一句什么,恐怕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听清。
便如受惊的蝶儿般,步履有些凌乱地匆匆向门口走去。
范雪梅动作稍慢半拍,但也迅速起身,罕见地没有留下任何机巧的言辞,只是飞快地瞥了李云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也转身跟上韦德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暖阁。
绣裙曳地,带起一阵香风,门帘晃动,两道倩影已消失在回廊深处。
暖阁内骤然只剩下李云天一人,他维持着方才说话的姿态,一时有些愕然,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下茫然: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只是实话实说啊……怎么都跑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番“真诚的赞美”在这个时代对闺阁少女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这两位才女反应似乎有些过度,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正疑惑间,崔敬文安排好宴席,恰在此时返回。
他刚踏入暖阁,便只见到李云天一人独对炭火,面露不解,而原本该在的两位佳人芳踪杳然。
“咦?韦小姐和范小姐呢?” 崔敬文环顾四周,奇怪地问道。
李云天转过头,无奈地摊了摊手:“刚走……也不知为何,我不过赞了她们两句与诗相配,她们便……好似有些生气?匆匆离开了。”
崔敬文是何等机灵通透之人,结合之前暖阁内微妙的气氛,再一听李云天这懵懂的回答,顿时明白了大半。
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打着李云天的肩膀。
“哈哈哈!云天啊云天!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崔敬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呀!你呀!真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妙人!”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李云天依旧困惑的表情,摇着头,意味深长地叹道:
“当面盛赞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还以那般绝妙的诗句为衬……这哪里是寻常赞美?
你呀,这是把人家姑娘家的心湖给搅得天翻地覆了!
她们那是羞的,是慌的,哪里是生气?唉,最难消受美人恩,尤其还是两位绝色才女的‘惊’与‘羞’,你可有的琢磨喽!”
说完,他也不管李云天是否消化了这番解释,脸上那恍然大悟又似乎更加迷茫的复杂神色,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往外带:
“走走走!别愣着了!宴席已备好,今日你可是大出风头,又……嗯,又惹下这‘甜蜜的烦恼’,更得好好喝几杯!为兄可得跟你细细分说分说这其中的关窍!”
李云天被崔敬文半拉半拽着离开暖阁,心中依旧回荡着崔敬文的话,看着回廊尽头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某些微妙的规则,产生了切实而模糊的认知。
那两首“借来”的诗,似乎引发的波澜,远比他预想的要深远得多。
诗会次日开始的郡公府,仿佛一夜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藩篱。
李云天干脆利落地吩咐下去:闭门谢客,潜心“钻研农事”。
这自然是个对外的托词,实则是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后院那方新开辟的“工坊”之中。
暖阁中的锋芒毕露、诗惊四座,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如今的他,又变回了那个专注于实际事务的兴农郡公。
后院一角,临时搭起的棚屋里,弥漫着混合了油脂、碱液和各类花草提取物的独特气味。
大锅小灶、陶缸木桶排列有序,李云天系着粗布围裙,亲自指挥着几个签了死契、嘴巴严实的仆役,按照他反复推敲、优化后的配方和流程,小心翼翼地熬制油脂、过滤碱水、进行皂化反应、入模定型。
最初的肥皂很快产出,去污力显着,但李云天并不满足。
他让陈安搜罗来茉莉、桂花、玫瑰等香花精油,甚至一些温和的药材,尝试蒸馏萃取花露,或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试图融入皂基,制作更精贵、面向特定人群的“香皂”。
每一次配比调整,每一次温度控制,他都亲力亲为,记录下详细的数据,空气里时常飘散着或浓郁或清雅的试验性香气,与原本的皂角气味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产业”氛围。
就连诗会次日,卢国公府那位面色复杂、姿态却不得不恭敬的管家,拉着沉甸甸的五万两银子上门时。
李云天也只是从后院的皂液锅边抬起沾了些许碱渍的手,随意对候在一旁的陈安摆了摆:“陈安,你去处理便是,点清入库,按老规矩记账。”
仿佛那场轰动京城的赌斗,那笔足以令寻常富户咋舌的巨款,还不如眼前这一锅即将定型的桂花香皂重要。
陈安领命而去,心中对自家郡公这份视金钱与虚名如浮云的定力,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郡公府的大门可以紧闭,却关不住那两首诗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勋贵厅堂与士子文会间口耳相传。
《梅花》,因其点明早春之意的清新孤傲、意境高远,《悯农》的朴实沉重、直击人心,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迅速淹没了之前关于“泥腿子郡公”的所有轻慢之词。
仅仅三天,从深宫内苑到市井坊间,几乎无人不晓“兴农郡公”李云天这两首“足以传世”的佳作。
赞誉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先前那些嘲讽“田舍郎”、“不通文墨”的言论,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刻薄,再也无人敢于公开提及。
人们谈论他时,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惊叹与敬意。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好奇与更多的疑问,乃至不服。
“一个乡野种田郎,师从何人?如何学得这般锦绣词章?”
“两首风格迥异,却皆臻化境,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出自同一人之手,且如此年轻!”
“怕是祖上留有秘传诗稿?或是真有隐士高人指点?”
种种猜测,甚嚣尘上。
质疑其真实才华者有之,探寻其师承来历者有之,更多的,则是文人骨子里那股“文无第一”的不服输劲头被彻底激发。
于是,郡公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开始变得不甚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