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文看着李云天坦然的目光，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叹了口气，用一种半是埋怨半是促狭的语气道：
“唉！云天啊，你躲在这双峰堡，又是建房又是垦地，日子过得倒是充实自在，颇有情趣。
可你知不知道，京城里却有人，生生被你‘害’苦了？这不，找到我头上，让我这做兄长的来寻你‘讨个说法’。”
李云天被他说得一愣，满脸疑惑：“敬文兄这话从何说起？
我近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扑在这些琐事上，何时害过人来？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崔敬文看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啊你，我看你有时候精明过人，有时候却像个榆木疙瘩！
我问你，元宵韦府诗会之后，你可曾再想起过我那德芷表妹？”
李云天听到“韦德芷”三个字，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跳，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夜灯火阑珊处，她清丽含羞的容颜，以及后来在韦府花厅中温婉娴静的身影。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崔敬文见状，知道有戏，便继续道：“你可知，自元宵一别，德芷妹妹回府后，便时常神思不属，近日更是茶饭不思，人都清减了一圈！
我姑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你这‘罪魁祸首’，倒是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种圣贤田了？”
李云天这才恍然，明白了崔敬文口中“害苦了”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儿女情长之事。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现实的顾虑。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苦笑道：“敬文兄，此言……韦小姐出身名门，家风清正，乃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金枝玉叶一般的人物。
我李云天不过是一介乡野出身，侥幸做了几件微末之事，蒙陛下天恩，赐下这郡公爵位，已是侥幸。
于诗文本是偶涉，于仕途更无根基。韦小姐……怕是高攀不起。
若是我冒昧行事，唐突上门，反而……反而可能损了韦小姐的清誉，于她更是不好。”
他说得诚恳，也确实是心中顾虑。
这个世界门第观念极重，他虽然有了爵位，但在那些百年世家眼中，恐怕仍属“新贵”、“暴发户”之流。韦德芷那样的家世品貌，提亲者恐怕能从韦府排到城门，他何德何能？
更何况，他如今心思大半在“实业”上，也觉得并非谈婚论嫁的最佳时机。
崔敬文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想岔了，或者说，过于自谦了。
他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说道：“云天！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更是小看了我姑父姑母，也小看了德芷妹妹！
什么高攀不起？元宵夜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我那姑父韦府尹，还有姑母，对你的人品才学，那是十二分的满意！
我祖父，崔老国公，也对你赞赏有加！他们都觉得你是难得的良配！”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重心长：“你怎么就是个死脑筋呢？德芷妹妹对你的心意，连我这旁人都看得分明。
她若非心中有你，怎会因你许久没有音讯而郁郁寡欢？
我姑母若非认可你，怎会让我来寻你？这绝不是你一厢情愿，更不是我们崔、韦两家要‘下嫁’女儿！
这是两情相悦，长辈乐见的大好事！你顾虑的那些门第出身，在真正看重你才华品性的人眼里，根本不是问题！
陛下赐你爵位，就是最大的认可！你若再这般妄自菲薄，迟疑不前，才是真正辜负了这番美意，也……也恐夜长梦多啊！”
最后一句，崔敬文几乎是脱口而出，隐隐点出了潜在的危机。
他看着李云天陷入沉思的脸，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关键还得看李云天自己如何决断。
敞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声响，和春风穿过梁架发出的轻微呜咽。
李云天陷入了沉默。
崔敬文的话，像一块块石头投入他原本专注于农事与规划的心湖，激起了层层复杂的涟漪。
韦德芷清丽温婉的身影，元宵夜那双含情带怯又充满倾慕的眼眸，以及花厅中那份安静美好的气质，确实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要说毫无心动，那是自欺欺人。
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遇到一个外貌、性情、家世都如此契合，且对自己明显有好感的女子，实属难得。
然而，前世的经历与今生的处境，让他养成了审慎甚至有些过度虑事的习惯。
他担心自己的“泥腿子”出身与韦家那样的清贵门第之间，终究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
担心骤然攀附高门，会引来无数非议与侧目，打乱自己低调发展的步调；
更担心，若自己心思大半仍在“事业”上，无法给予对方足够的陪伴与情感回应，是否对那位美好的少女也是一种不公平？
崔敬文见他神色变幻，眉头微蹙，知他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便不再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趁热打铁，开始从现实利益角度进一步劝说：
“云天，我知道你志在农桑实务，想要做出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不愿被俗务缠身，更不愿攀附权贵失了本心。”
崔敬文语气诚恳，句句说在李云天心坎上，“但你想过没有，与韦府结亲，非但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反而可能是你实现抱负的一大助力！”
“哦？此言怎讲？” 李云天抬眼看他。
“韦家乃诗书传家，门风清正，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我姑父韦宽身为京兆府尹，执掌京畿，虽不直接管农事，但其人脉、其对地方民情的了解，绝非寻常。
你若成了韦家的女婿，许多事情办起来，便多了许多方便与底气。
别的不说，你这种新稻、建作坊、乃至将来可能推广的其他农技，若有韦家从旁襄助或至少不加阻挠，岂不是事半功倍？这比你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崔敬文观察着李云天的神色，见他若有所思，继续道：“再者，韦家看中的是你的才华与实干，而非要你去钻营官场。
我姑父姑母都是明理之人，断不会束缚你的手脚。
相反，他们只会支持你做有意义的事。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你在朝中，在京城，便算真正有了根基，不再是漂浮无依的‘新贵’。
这对于你专心做你想做的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云天微微颔首，这些道理他并非完全不懂，只是先前被“门第”、“攀附”等念头所困，未曾细想其中关窍。
如今被崔敬文一点拨，倒觉得确有几分道理。
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若能有志同道合的家族支持，许多事情确实会顺利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