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天大的喜事!喜事啊!”
春曉一路小跑,裙裾飛揚,還未踏進韋德芷所居的“芷蘭軒”的月亮門,那壓低了卻依舊難掩激動雀躍的聲音便已傳了進去。
她跑得急,胸脯劇烈起伏,臉頰也染上了紅暈,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拍著胸口順氣,眼楮卻亮得驚人,直直望向正在窗前案幾前,對著一卷詩冊卻顯然心不在焉的韋德芷。
韋德芷正對著一頁書發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
自元宵後,那人便猶如泥牛入海,再無只言片語傳來。
母親雖安慰她,表哥崔敬文也說了他在忙于正事,可這等待的滋味,著實磨人。
此刻听到春曉這般失態的呼喊,她心中先是一緊,隨即升起一絲模糊的期待,放下書卷,轉身看向氣喘吁吁的丫鬟,秀眉微蹙,語氣帶著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春曉,何事如此驚慌?慢慢說,可是前廳……”
春曉好不容易喘勻了氣,臉上的笑容卻如同春日陽光下綻開的花,怎麼也收不住。
她幾步湊到韋德芷跟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清晰,帶著十足的歡喜︰
“小姐!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李郡公!興農郡公他……他今日親自過府來了!”
韋德芷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縮。
春曉繼續興奮地說道︰“奴婢剛才尋了個由頭想去前頭看看,正好听見……听見李郡公在正廳里,親口向老爺和夫人提親呢!是為他自己,向小姐您提親!”
“提親?”
韋德芷重復著這兩個字,一時竟有些恍惚,仿佛沒听清,又仿佛不敢相信。那雙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彩,臉頰也飛快地染上了一層動人的胭脂色。
“千真萬確!”
春曉用力點頭,語速飛快,“奴婢听得真真兒的!李郡公說……說對小姐您心生傾慕,願以余生誠意相待,求娶小姐為妻!
老爺和夫人听了,甚是欣慰,已經答應了!
還說……還說為了周全禮數,要請國子監那位德高望重的孔方孔祭酒出面保媒呢!小姐,您的喜事,這就要近了!”
春曉越說越高興,仿佛是自己要出嫁一般。
巨大的喜悅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韋德芷。
多日的忐忑、思念、懸而未決的愁緒,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歸宿。
她只覺得心口被一種酸酸甜甜的飽脹感填滿,幾乎要溢出眼眶。
然而,少女的矜持與羞澀隨即佔了上風,她下意識地扭過臉,避開春曉那過于明亮的目光,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嗔怪︰
“你……你胡說什麼……誰、誰說要嫁給那個……那個木頭了……”
想起李雲天平日的沉穩,甚至有些“不解風情”,她忍不住用了這個稱呼,語氣卻軟綿綿的,毫無力度。
“爹和娘也真是的……這樣的大事,也不先……先問問我……”
越說聲音越低,臉頰卻越來越紅,如同晚霞浸染。
春曉哪里看不出自家小姐的口是心非,掩著嘴痴痴地笑起來,眼中滿是促狹︰
“我的好小姐,您就甭嘴硬啦!心里怕是早就樂意了一百回、一千回了吧?
那李郡公是什麼人物?年紀輕輕便是郡公,陛下眼前的紅人,詩才驚世,更難得是為人踏實,不驕不躁,模樣又生得那般俊朗周正。
和小姐您站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呢!滿京城里打著燈籠也難找第二個這般配的了!”
韋德芷被她說得越發羞臊,耳根都紅透了,忍不住輕輕跺了跺腳,嗔道︰
“就你會貧嘴!淨拿這些話來打趣我……”
她轉過身,望向窗外那株已綻出新芽的梅樹,聲音里卻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迷茫與嬌怯,“可是……我與他,統共也沒說過幾句話,更不曾……不曾好好相處過了解過。
終身大事,就這麼……就這麼定下了,我……我心里慌得很,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是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一絲不安。
盡管傾慕他的才華氣度,認可他的人品家世,但婚姻畢竟是漫長的一生相伴,那種對未知的、親密關系的隱約惶恐,是情竇初開的少女難以避免的。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另一個小丫鬟在門外稟報︰“小姐,老爺和夫人請小姐去前廳一趟。”
該來的總會來。韋德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剛才那點忐忑瞬間被更大的緊張與羞澀取代。
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對著鏡匣匆匆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散亂的鬢發和衣襟,確認儀容無失,這才帶著春曉,邁著盡量平穩卻依舊有些發軟的步子,向前廳走去。
穿過熟悉的回廊,每接近正廳一步,心跳便加快一分。
直到踏入那扇雕花門,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道熟悉又令人心安的青色身影。
李雲天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襲質地精良的淺青色便衣,腰間束著同色絲絛,身姿挺拔如松,正側身與坐在上首的父親說著什麼,神情專注而溫和。
听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剛剛進門的韋德芷身上。
四目相對。
韋德芷只覺得臉上“轟”的一下,剛剛勉強壓下去的熱度再次席卷而來,她慌忙垂下眼簾,屈膝福了一福,動作都有些僵硬。
李雲天已站起身,拱手還了一禮,態度恭敬而自然。
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緋紅臉頰和微微顫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比往日更加深邃溫和,仿佛帶著初春暖陽的溫度,雖未多言,卻似有千言萬語流淌其中。
韋寬將女兒的反應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疼愛。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溫和而鄭重的笑容,對女兒開口道︰“芷兒,過來。”
韋德芷依言上前幾步,垂首站在母親崔氏身邊。
韋寬繼續道︰“今日雲天過府,其心意為父與你母親已然明了。
他為人誠懇,才德兼備,對你一片真心實意。
這門親事,我與你母親商議後,覺得甚好,已經應下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面帶微笑、顯然也極為滿意的崔氏,又看向李雲天,最後目光落回女兒身上,“過幾日,為父便去請國子監孔方祭酒出面,正式保媒。芷兒,你的意思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韋德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