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感到脸上烫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个青衫身影，只觉得那温和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半晌，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细声细气道：
“女儿……女儿年幼无知，婚姻大事，但凭……但凭爹娘做主便是。”
说完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再也待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匆匆对着父母和李云天的方向又福了一福，便像一只受惊的、却又满心欢喜的蝶儿，转身提起裙裾，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正厅，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芷兰轩。
身后似乎传来母亲一声温柔的轻笑，还有父亲与那人继续交谈的、令人安心的声音。
直到跑回自己的闺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韦德芷才捂住依旧狂跳的心口，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火烧火燎，心里却像是打翻了蜜罐，那股甜意丝丝缕缕，渗透了四肢百骸。
而此刻的前厅里，目送那抹窈窕身影消失在门外，李云天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也抑制不住地，缓缓扬起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一场两情相悦、长辈乐见的姻缘，便在这样一个春意初萌的上午，于韦府正厅之中，一诺而定。
剩下的，便是遵循古礼，走过三媒六证、纳彩问名等诸般礼俗流程，将这份美好的承诺，一步步变为现实。
离开韦府时，日头已然正中，温煦的春日阳光给京城的街巷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李云天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心情却与车外的宁静午后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夹杂着即将开始新的人生阶段的郑重与一丝对未知礼数的审慎。
韦宽夫妇的宽容与体贴让他感动，那句“形制到了即可，不必在意价值多寡”更是减轻了他不少心理负担。
然而，感动归感动，现实归现实。
韦家是传承有序的世家清贵，门第显赫；
他自己虽出身乡野，但如今是陛下亲封的兴农郡公，圣眷正隆，更是近日京城文坛风头无两的人物；
加之与崔府的肥皂生意让他积攒了颇为可观的财富。
若在纳聘之礼上过于简薄，不仅他自己面上无光，恐怕也会让韦家被人私下议论，甚至可能被误解为对这门亲事或对韦家不够重视。
他李云天可以不在意虚名，却不能不考虑韦家的体面与未来妻子可能受到的闲言碎语。
心意既定，他便吩咐车夫改道，直接前往崔国公府。
若要请教这勋贵世家之间婚丧嫁娶的种种规矩礼数，还有谁比崔老国公更合适、更令他信任呢？
何况，崔炎本就是这桩姻缘最坚定的支持者，又是韦德芷的外祖父。
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门房见是兴农郡公，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李云天便被引至崔炎平日休憩的书房外厅。
崔炎似乎早有所料，已端坐在太师椅上等候，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生烟。
“晚辈李云天，拜见老公爷。” 李云天上前，恭敬行礼。
崔炎抬手虚扶，脸上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满意笑容，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道：“从韦府过来？”
“正是。”
李云天直起身，在崔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神态恭谨，“今日冒昧登韦府之门，幸得韦公与夫人不弃，已应允亲事。
韦公体谅晚辈，言聘礼只需常例即可，不必奢靡。
然晚辈自知年轻识浅，于京中勋贵往来礼节所知不多，唯恐行事不当，失了礼数，反为不美。
故特来向老公爷请教，这纳聘之礼，依惯例当如何预备？
何种品类，数目几何，方算合宜，既不僭越，亦不显怠慢？还望老公爷不吝赐教。”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实在，既表明了韦家的态度，也说明了自己的顾虑，更点明了来意——不是来求“加码”撑场面，而是来求一个“合宜”的标准。
崔炎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捋了捋雪白的胡须，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而透着历经世事的通达：
“云天，你能想到这一层，亲自来问，足见你对这门亲事的重视，对韦家、对德芷那丫头的尊重。很好。”
他先给李云天的态度定了性，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韦宽那小子说得没错，心意诚，礼数到，便是最好。
我崔、韦两家，虽不敢自称钟鸣鼎食，但也算大族之家，绝非那等只认黄白之物、贪图排场的浅薄门户。
你如今虽有些进项，也不必为此攀比，徒增负担，更易惹来非议，说你骤得富贵，便忘乎所以。”
先定下“不攀比”的基调，这是长辈的关怀，也是处世之道的提点。
接着，崔炎才详细说道：“依着京城勋贵之家定亲的常例，这纳彩之礼，首要的是一个‘全’字与‘吉’字。
品类须得齐全，寓意必须吉祥。通常而言，大礼主要有以下几项：
“其一，聘金。此乃重中之重，象征男家求娶之诚与经济之基。
以你郡公之爵，韦家门第，数目……嗯，” 崔炎略一斟酌，“取‘六’之数，寓‘顺’之意，六十六两或六百六十两黄金皆可，视你手头宽裕而定，取后者更显郑重，但前者也绝不算薄。切记用赤金，成色要足。”
“其二，绸缎布帛。上等云锦、蜀锦、苏绣各需若干匹，颜色以红、紫、金、绿等喜庆吉祥色为主，数目亦取双数，如十二匹、二十四匹，象征四季美满、月月红火。其中必得有两匹正红色，用于缝制嫁衣。”
“其三，金银首饰头面。这是给新妇的体己。
需打造一套完整的头面，包括凤钗、步摇、耳坠、项圈、手镯、戒指等，样式要新颖雅致，不必过分堆砌宝石，但工艺必须精湛。
另备若干金银锞子、吉祥式样的金银饰物，用于打赏或添妆。”
“其四，三牲海味。象征生活富足。活雁一对，寓意忠贞不渝；
活鱼一对，寓意年年有余；
另有鹿肉、火腿等腊味，以及干贝、海参、鱼翅等海味若干，需成双。”
“其五，四色糖茶果点。寓意甜蜜团圆。上等冰糖、饴糖、龙眼干、荔枝干、红枣、莲子、百合、以及精选的茶叶若干。皆用喜庆礼盒装盛。”
“其六，酒水。上等美酒数十坛，寓意长长久久。”
“此外，” 崔炎补充道，“像你之前送的香皂之类的新奇实用之物，也可适量添入，既显心思，又不违礼。
所有物品，用度、包装皆需精致，但切忌暴发户式的炫耀。
礼单需用泥金红帖，请书法好手誊写，遣体面管家，率整齐仆役，择吉日送往韦府。届时，韦家也会依礼回赠。”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显然对此间礼数烂熟于心。
这并非苛求，而是这个阶层通行的、表达诚意与尊重的规范。
李云天仔细聆听，心中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