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承将孙女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知道孙女对李云天是动了真情的,元宵那首《青玉案》和后来种种,早已将少女的芳心牢牢系在了那人身上。
如今希望落空,那份失落与忧伤,可想而知。
“雪梅丫头……” 范承喃喃自语,又是长长一叹。
他并非那种心胸狭隘、迁怒于人之人。李云天选择韦德芷,自然有他的理由和缘分,强求不得。
要怪,也只能怪自家动作慢了,或是缘分未到。
他召来范雪梅的母亲,自己的儿媳,低声叮嘱道:
“雪梅近日心情不佳,你多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开导开导。
京城好儿郎多的是,不必……不必执着于一隅。
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买些她喜欢的东西。总之,莫让她郁结于心,伤了身子。”
儿媳裴氏也是满脸忧色,点头应下:“是,父亲。媳妇明白,会好好劝慰雪梅的。”
范承挥挥手,让儿媳退下。暖阁里又只剩下他一人。他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他望向韦府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一场在他看来本该属于范家的良缘,就这样失之交臂。
而自家那颗最璀璨的明珠,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这桩轰动京城的婚事,对有些人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难以释怀的遗憾和必须应对的挑战。
暗流,已然在表面的喜庆之下,开始悄然涌动。
韦府,“芷兰轩”内。
春晓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封带着火漆印的信,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快步走到正在窗边绣着帕子的韦德芷身边,低声道:
“小姐,兴农郡公府上的陈管家来了,说是郡公有信给您。”
韦德芷手中的绣花针微微一滞,险些扎到指尖。
她放下绣绷,抬起头,清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抑制的期待与一丝紧张。
她接过那素雅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挺括。信封上只有“韦小姐 亲启”几个字,笔力刚劲。
她示意春晓退到一旁,自己走到书案边,用裁纸刀小心地启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
熟悉的墨香扑鼻而来,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信的内容并不长,但韦德芷却看得极其仔细,一字一句,仿佛要咀嚼出其中所有的意味。
开头直抒胸臆的思念与挂念,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却如同浸了蜜糖;
接着陈述的农事繁忙、陛下重托、必须亲往坐镇的理由,又让她感同身受地理解了他的责任与担当,甚至隐隐为他感到骄傲;
而当看到最后那句“诚邀小姐暇时,若能拨冗,来此双峰堡一游,观山野春色,察田园风光,云天扫榻以待,静候芳驾”时,她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羞涩与甜蜜的喜悦涌上心头。
连日来因他匆匆离去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失落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不是忘了自己。
他只是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去做。
而且,他心中是记挂着自己的,甚至……邀请自己去他正在建设的地方看看!
“这个木头人……” 韦德芷忍不住轻声嗔了一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中漾开柔和的波光。
先前那些关于他是否真心、是否只是迫于父母之命才提亲的胡思乱想,此刻都被这封信中坦率而真诚的话语驱散了。
他或许不善言辞,或许忙于实务,但这封信,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她的心。
看罢信,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只觉得连日来有些沉闷的心绪豁然开朗,连窗外那尚未完全盛放的春花,似乎都变得格外明媚动人。
一种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她想见他,想去看看他信中所说的“山野春色”、“田园风光”,更想去看看,那个让他如此投入、为之忙碌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韦德芷便有意无意地在父母面前提起,春暖花开,正是郊游的好时节,在家中闷了许久,很是想出去走走,领略一下京郊的春色。
她言语婉转,神态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憨与期盼。
韦宽与崔氏是何等人物,哪里会看不出女儿这点小心思?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崔氏更是从女儿近日眉梢眼角重新焕发的光彩和时不时走神微笑的模样,猜到了八九分,定是那李云天的信起了作用。
韦宽捋须沉吟。他本就对李云天务实肯干的态度颇为欣赏,也好奇他那“杂交水稻”和别院究竟搞得如何。
既然未来女婿信中诚心相邀,女儿又这般向往,正好借此机会,全家一同前往,一来全了女儿与未来夫婿相见的心思,增进了解;
二来,自己也正好可以亲眼去看看李云天在双峰堡的基业建设,以长辈和未来岳父的身份,替他参谋参谋,把把关。这于公于私,都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也罢,” 韦宽放下茶盏,对一脸期待的女儿和含笑不语的夫人道,“近日公务稍缓,七日之后便是下个休沐日,若无要事,为父便带你们母女,去京郊走走,踏青春游。听闻双峰堡一带山水尚可,便去那里看看吧。”
“真的?多谢爹爹!” 韦德芷闻言,喜上眉梢,连忙起身向父亲道谢,眼中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崔氏也笑着点了点头,开始暗自思忖那日该做何装扮,带哪些随从物品。
于是,韦府一家前往双峰堡春游之事,便就此定下。
与此同时,回到双峰堡的李云天,确实将定亲带来的纷繁心绪暂时压下,全身心投入到了眼前的建设中。
婚约已定,心中踏实,反而更激发了他为未来创造更好基础的干劲。
他首先召集了周李管事和各工头,增加了建筑工匠和杂役的人手,将别院主体建筑的工期进一步细化,要求加快进度,但同时也反复强调质量绝不能打折扣。
工地上的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比往日更加密集响亮。
更重要的是农田这边。年初深翻、平整好的水田,在初春已经进行过一次基肥施用。
如今,李云天亲自下到田里,指挥着有经验的老农和雇工,进行第二次、也是插秧前最后一次关键的“补肥”。
这一次,他用的是双峰堡自建的那些沤肥坑里,经过数月发酵、已经充分腐熟、肥力温和而持久的农家肥,混合了一些他根据记忆和试验配比的草木灰等,旨在为秧苗移栽后提供持续稳定的养分,同时改良土壤结构。
他挽起裤脚,踩在还有些冰凉的泥水里,和老农们一起查看田土的墒情、肥料的均匀度,讨论着引水渠最后的修整,以确保每一块田都能得到及时适量的灌溉。
阳光下,他额角挂着汗珠,裤腿上沾满泥点,但眼神却专注而明亮。
偶尔,在忙碌的间隙,他会直起腰,擦一把汗,望向通往京城方向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