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峰堡的春光,在紧迫的农时催逼下,显得格外忙碌而充满希望。
别院主体建筑的轮廓日渐清晰的同时,李云天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关乎今年收成、更关乎陛下期许与自身承诺的“杂交水稻”试种上。
第一步,便是大规模的育秧。
他首先带着周李管事和几位老农,在已经平整好、靠近水源且地势相对较高的区域,仔细划拨出了整整五千亩水田所需的育秧田。
根据他反复计算和这个时代耕作经验结合后确定的密度,按照一亩健壮秧苗大约可以移栽十四亩大田的比例,他需要准备约三百六十亩的专用秧田。
这个面积不小,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村庄的全部良田,但在规划好的双峰堡土地上,还是被妥善地安排了出来。
土地进行了额外的精细平整,开好了更密集的沟渠,确保每一块秧田都能得到均匀的灌溉和排水。
秧田有了,接下来便是种子的准备。
按照李云天要求的“精量播种”,每亩秧田大约需要两斤精选的杂交水稻种子。三百六十亩,总计需要约六石种子。
这些种子,是他从去年收获的杂交稻谷中,精心筛选出来,又经过特殊储存带来京城的,可谓是“希望的精华”。
育秧的关键在于浸种催芽。早春气温尚低,自然条件下出芽慢且不齐。
李云天早有准备,他将别院中一间刚刚建好、墙壁厚实、门窗严密的厢房改造成了临时的“育芽房”。
房间里,他让人砌起了多个带有烟道、可以控制火力的砖砌炭火炉,取代了普通的炭盆,既能均匀提温,又减少了烟气对种子的不利影响。
墙上还挂着几个简陋的、用于监测温湿度的布条。整个房间被布置得如同一个原始的恒温催芽室。
浸种开始,李云天亲动手,并严格规定了浸泡的时间和水温。
之后,便是关键的催芽阶段。种子被均匀铺在垫着干净稻草和棉布的大竹匾里,一层层架在育芽房中。
李云天几乎每日三次,亲自调整各个炭炉的火力,定时洒水保持湿度,翻动种子确保受热均匀。
他要求负责的仆役必须记录每个时辰的温度、湿度变化,以及种子的状态。
整个过程中,他神色严肃,不时亲自伸手探试种堆的温度,仔细观察种皮的变化,生怕哪个环节出错,导致这宝贵的种子出芽率低下甚至失败。
那专注而略带紧张的神情,让周围的人都跟着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天三夜的精心照料,育芽房中温暖而湿润的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谷物特有的、带着生命力的微甜气息。
当李云天再次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种子,看到下面那密密麻麻、探出乳白色娇嫩幼芽的种粒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 他长舒一口气,眼中放出光来。初步估算,出芽率已经超过了七成,这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于首次大规模催芽杂交种子来说,已是极好的成绩。
又过了两天,幼芽更加健壮,出芽率稳定在了九成左右,芽势整齐,充满活力。
李云天当即决定,时机成熟,必须立刻将这批珍贵的芽种播撒到准备好的秧田里去。
早一日下田,秧苗就多一分生长优势。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
三百多亩秧田早已灌上了浅浅的、被太阳晒得微暖的“跑马水”,泥床软硬适中。
李云天早早起身,换上短打衣衫,亲自带领着数十名精心挑选、手脚麻利的仆役和雇农,来到秧田边。
他再次强调了播种的要领:芽种需与细土或草木灰混合,以便撒播均匀;
撒播时力度要轻柔,尽量让每一粒芽种都能平稳落在泥床上,而不是被水冲走或陷入过深;
撒完后,需立即在田面覆盖上一层极薄的、细孔稻草席或特制的稀疏苇帘,既防晒保温,又能防止雀鸟啄食。
众人领命,各自负责一片区域,开始小心翼翼却又高效地操作起来。
广阔的秧田里,人们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柔软的泥水中,手捧混合了芽种的灰土,如同播撒金子一般,均匀地扬洒出去。
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点点金光,与人们忙碌的身影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的春耕图。
李云天也没闲着,他穿梭在不同的田块之间,不时蹲下检查播种的密度和覆盖的情况,纠正一些不够规范的操作。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他也顾不得擦,心中只盼着这些承载着无数期望的幼芽,能在这片土地上牢牢扎根,茁壮成长。
就在这热火朝天、全神贯注的育秧时刻,一名负责在庄口了望的年轻仆役,气喘吁吁地沿着田埂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夹杂着明显的兴奋,远远地就喊道:
“郡公!郡公!京城方向来车马了!是……是韦府尹大人的车驾!还有女眷的香车!已经到庄口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田里忙碌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云天。
李云天正弯腰查看一片刚播下的秧田,闻言也是一愣,直起身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先是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泥浆的短打衣衫和光着的、糊满泥巴的脚,又望了望庄口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和意外。
韦府伊携家眷来访?按照约定的休沐日,不正是今天么?
自己这几日忙于育秧,竟差点忘了这茬!
他心中快速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涌起的,却是一股混合着惊喜、歉意和一丝紧张的情绪。
他没想到,韦宽他们会来得这么早,更没想到,会直接撞见他这副正在田里忙碌的“泥腿子”模样。
但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他定了定神,对周围的仆役们快速吩咐道:“继续按刚才的要求播种,仔细些,不可慌乱!”
然后对那报信的仆役道,“快,去请周管事到庄口迎接贵客,引至……引至别院前厅稍坐,我即刻便来。”
说完,他也顾不得许多,匆匆在旁边的水沟里草草洗了洗手脚,套上放在田埂边的布鞋,也来不及换衣服,只用手胡乱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庄口别院的方向赶去。
春日暖阳下,他沾着泥点的背影显得有些匆忙,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心中那点因仪表不整而产生的窘迫,很快被即将见到那人的期待所取代,只是不知,那位养在深闺的韦小姐,见到他这副模样,会是何种反应?
而他自己,也即将在未来的岳父岳母面前,展现他最真实、也最“接地气”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