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的整个过程中,韦德芷始终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宛如一株含苞待放的幽兰。
她很少插言,恪守着闺秀的礼数,只是偶尔在李云天说话时,才会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悄悄地、飞快地看他一眼。
那目光仿佛带着温度,轻轻掠过他沾着星星点点泥污的粗布衣袖,停留在他因连日晒在田间而微微发红、却更显健康朝气的脸颊上,最后落在他因谈论农事规划而神采奕奕、格外明亮的眼睛里。
最初的惊愕与羞意渐渐平复,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如同溪流汇入深潭,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理解与认同。
这个男子,与她以往认知中的所有青年才俊都不同。他既能挥毫泼墨,写下“众里寻他千百度”那般惊才绝艳、撩动心弦的词句;
也能褪去华服,脚踏最朴实的泥土,为了一粒种子的萌发、一株秧苗的成长而挥汗如雨,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这种矛盾又和谐的特质,如同磁石的两极,牢牢吸引着她。
而无论是哪一面,都让她觉得真实、可靠,更让她……心动不已。
只是这厅堂简陋,众目睽睽,父母又在身旁,她只能将这份悄然滋长、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愫,死死按捺住,深深藏在低垂的眼睫和怎样也褪不下去的绯红脸颊之后。
内心之中,反倒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嗔怪,怪自己的父母只顾着与未来女婿聊那些严肃的农事、枯燥的建造。
将她这个主角之一晾在一边,似乎忘了今天买的目的,许多想对情郎倾诉的细语、想问的闲话,都别别扭扭地堵在喉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崔氏是何等心细如发之人,虽在与李云天、韦宽交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女儿。
她无意间一瞥,恰好捕捉到女儿望向李云天背影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倾慕、羞涩以及一丝淡淡幽怨的复杂神色,顿时恍然,明白了女儿坐立不安又沉默不语的心事。
她与韦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唇角浮起一抹了然又慈爱的微笑。
趁着李云天回答完韦宽一个关于引水渠的问题,稍作停顿的间隙,崔氏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婉得体:
“云天啊,你与老爷说的这些农事、建造,我们听着虽好,但芷儿年纪小,怕是听得无趣。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题和兴致。”
她转向李云天,笑意加深,“你看,这双峰堡春色正好,山野风光别具一格。
不如,你带芷儿去四处走走,踏踏青,看看山林风景?她整日闷在府中,难得出来一趟,正好借这个机会走动走动,松快松快。
我与你岳父年纪大了,腿脚没你们年轻人利索,就在这别院附近转转,看看格局便好。”
崔氏话音刚落,韦宽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捋着短须,笑着附和:
“对对对,夫人所言甚是。云天,你便带芷儿到处转转吧。这双峰堡是你的基业,你最是熟悉,正好给芷儿讲讲。”
此言一出,韦德芷先是猝不及防,随即只觉得“轰”的一下,脸上刚刚消退些许的红霞以更汹涌的态势席卷回来,连小巧的耳垂和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胭脂色。
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被父母这般直白地点破,让她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心中却又不可抑制地生出丝丝窃喜——终于,有机会能与他单独相处片刻了!
李云天也是心中一动,他何尝不想与韦德芷单独说说话?
只是碍于礼数和长辈在场,不便提起。此刻岳父岳母主动提出,正合他意。
他连忙起身,对着韦宽和崔氏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郑重:
“是,岳父岳母大人。小婿……定会照顾好德芷,请二老放心。”
“嗯,去吧,不必急着回来。” 韦宽挥挥手,笑容和蔼。
李云天这才转向韦德芷,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放得更加温和:
“德芷,这边请。我带你去双峰山那边看看风景,那边视野开阔,春意最浓。
顺便,也看看我对山坡旱地的一些种植规划,你若有什么想法,也可说与我听。”
韦德芷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然后缓缓站起身。
她动作有些僵硬,显然还未从巨大的羞涩中完全恢复,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一丝紧张与期待。
两人并肩走出这间尚显粗陋的正厅,穿过正在平整的院落,踏上了通往堡外山野的小径。
院中忙碌的工匠和仆役见到他们,都识趣地低下头或转向别处,只是嘴角难免带上些善意的笑意。
甫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范围,笼罩在韦德芷周身的僵硬感似乎稍稍缓解,但那份羞涩却更浓了。
春日的微风轻拂,带着山野间清新的草木气息,也调皮地吹起她颊边几缕柔软的发丝,在她绯红的脸侧轻轻摇曳。
她偷偷地、极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身旁的李云天。
他已经放慢了步伐,迁就着她的步调,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从容,那双刚刚还因谈论农事而锐利明亮的眼睛。
此刻望着前方的山路,含着浅浅的笑意,少了些方才的锐气,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温和。
这目光让她心尖微颤,连忙收回视线,心中的羞涩里又悄然掺入一丝甜意。
一路上,李云天果然如他所说,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起双峰堡周围的地形地貌。
他指着远处的两座并峙的山峰,“看,那便是双峰山,此堡因此得名。
东边那座向阳,土质尚可,我计划开垦出来,引种一些新品种。如南瓜、玉米、红薯等新作物。
再同种些豆类固氮养地。西边那座稍阴,坡度也缓,可以试着移栽些茶树,或者培育些鲜花……”
他言语清晰,规划详尽,仿佛早已将这片土地的每一分潜力都刻在了心里。
韦德芷静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或询问时,轻轻点头,或低声应一句“嗯”、“原来如此”。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路旁不知名的野花小草上,或是远山的轮廓,但总会在他讲到关键处时,不由自主地抬起,对上他投来的、征询或分享的目光。
每一次目光相接,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穿过,让她心慌意乱,又忍不住贪恋那瞬间的交流,往往只看一眼,便又慌忙躲开,假装被路边的什么景致吸引了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