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在温馨而略带郑重的气氛中结束。日头已然偏西,韦宽一家不便久留,一家三口便准备启程回京。
别院门前,马车已经备好。韦宽与崔氏先上了前面的马车。轮到韦德芷时,她脚步微顿,转过身来。
春日的夕阳为她姣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抬眸望向站在台阶下的李云天,眼中清澈的湖水仿佛被风吹皱,漾开层层名为“不舍”的涟漪。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碍于父母在场、仆役环视,只能化为沉默的凝视。
那目光中,有对他辛苦劳作的疼惜,有对短暂相聚的留恋,有对未来重逢的期盼,还有一丝少女即将与情郎分别的淡淡愁绪。
李云天读懂了她的眼神,心中亦是柔情涌动,更有一种想要将她留下的冲动,但终究克制住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确保只有她能听清:“路上小心。秧苗下田后,我会抽空回城看你。”
韦德芷轻轻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此刻他的模样刻在心里。
然后,她似是用尽了力气般,迅速转身,在春晓的搀扶下,登上了后面那辆属于女眷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视线。李云天站在原地,目送着两辆马车在仆役的簇拥下,缓缓驶离别院门前,沿着土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初降的山道拐弯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香气,与泥土草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他久久未曾移动,直到周李管事轻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第二日,天光微亮,双峰堡便已从短暂的访客喧嚣中恢复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紧迫。
李云天将心头那缕因离别而生的淡淡怅惘压下,再次全身心投入到育秧管理和别院的建造督导中。
秧田里,幼嫩的芽种已安然卧于湿润的泥床,覆盖着稀疏的草席,他必须确保灌溉适度、防晒得当,预防鸟雀虫害;
工地上,主体建筑封顶在即,内部隔断、门窗安装、地面处理等工序需紧密衔接。
他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枢纽,在田埂与脚手架之间穿梭,目光如炬,心思缜密,却全然未曾察觉,在远处山林的隐蔽处,有两双不属于这片田园的眼睛,已悄然在暗中窥视。
那两双眼睛属于精于此道的老手,极其耐心,也极其谨慎。
他们隐在树影或坡后,利用地势和植被遮挡,轮流监视。
他们仔细观察着李云天在秧田边的每一个举动:如何检查水温,如何调整覆盖,如何带着仆役巡查。
他们也默默数着那一片片嫩绿色秧田的大致面积,估算着所需的种子数量,并留意到所有规划内的水田都已完成了精细的翻耕和追肥作业,土壤黝黑湿润,等待着秧苗的迁居。
对于别院,他们则估算了其占地规模,记录了建筑进度、工匠数量,甚至试图分辨哪些建筑可能是仓库、工坊或居住区。
整整三天,这两双眼睛如同附骨之疽,无声地收集着情报。
直到确认主要信息已掌握,才在第四日拂晓前,如同鬼魅般悄然撤离,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京城,卢国公府。
与双峰堡开阔的田野不同,卢府内院深处的一间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只有几盏兽头铜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将人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压抑而诡秘。
卢兴隆与蔡炳辉相对而坐,两人面前,垂手立着两名相貌普通、身着深色劲装的中年男子,正是那两双眼睛的主人。
他们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是精于刺探与武艺的心腹。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开始禀报:
“回国公爷,蔡公爷。属下二人奉命潜入双峰堡外围,暗中观察三日。
目标李云天确已开始大规模育秧,所用之法,与他在农书札记中所载‘新法育秧’大致吻合,先在特定暖房催芽,再播于精细整理之秧田。
据属下估算,其专用秧田面积,当在三百五十亩上下。”
另一人接口补充,语气同样肯定:“其所辖陛下赏赐及自行购置之全部水田,共计约五千亩,皆已深翻完毕,并施用了大量腐熟肥及疑似特制之肥粉,田垄整齐,沟渠通畅,显是早有完备规划。
其别院建造,规模颇巨,占地不下三十亩,目前主体屋舍梁柱已立,瓦片铺陈近半,工匠众多,日夜赶工。”
卢兴隆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紫檀木的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蔡炳辉则端起茶杯,垂眸吹着浮沫,眼底神色难明。
“此外,” 先开口的那人顿了顿,继续道,“目标行事极为勤勉,每日拂晓即起,夜深方歇,多亲赴田间地头指挥,与工匠佃农同食同作,并无多少郡公架子。
其护卫虽有不少,但多集中于别院核心及其本人周围,对于广大田亩区域,巡查虽有,却难面面俱到。”
详细禀报完毕,两人垂首静立,等待指示。
卢兴隆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声音干涩:“知道了。你们且退下,继续盯着双峰堡,一应动静,尤其是那秧田和别院工地的任何异常,随时来报。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是!” 两人齐声应诺,躬身退出书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卢兴隆与蔡炳辉二人,灯光将他们的脸色映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良久,卢兴隆率先打破沉默,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蔡炳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与阴沉:
“蔡兄,依你所见,观此子这番架势,他那劳什子‘杂交水稻’,成功之机……几何?”
蔡炳辉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沉吟道:“卢兄,非是长他人志气。观其行事,从新犁到肥法,再到此次育秧,步步为营,章法严谨,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他能得陛下青睐,也非全无依仗。此次试种,规模如此之大,准备如此之细……成功之可能,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卢兴隆,语气加重,“尤其是他敢夸下亩产十三石六斗的海口,若非有几分把握,焉敢如此?此子……怕是真的有所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