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未破，墨蓝色的天穹下，双峰堡外的血迹与狼藉已被迅速抹平，仿佛昨夜那场短暂而残酷的刺杀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以及泥土被多人践踏后异常的板结痕迹，无声诉说着什么。
影卫如暗潮般退去，带着五名昏迷的活口，遁入最后一丝夜色。
统领幽泉并未撤回所有影卫，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天子亲临，万目所瞩，李云天和那些秧苗，已不止是农事，更是皇权的脸面，不容再有任何“意外”。
等到晨光初露，李云天已踏着露水来到秧田。
他面色如常，甚至未多看一眼昨夜事发之地，只沉声吩咐几位庄头：“今日首要之事，拔秧、分运，务必轻手轻脚，护住根须。
各田引水深度需再核查一遍，明日插秧，分毫不能乱。”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迅速驱散了众人心头残留的惊悸。
农事有条不紊地重启，拔起的秧苗被小心翼翼地捆扎，装上板车，沿着田埂分散运往已准备好的大田。
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在渐亮的晨光中流动，仿佛是对昨夜黑暗最有力的反击。
与此同时，京城，卢国公府。
厚重的锦帘也挡不住卢兴隆心头的寒意。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一夜未眠。派出的百名精心训练的死士，竟如泥牛入海，天明未归一人。这绝非寻常护卫能做到的。
“李云天……他没这个本事。”
卢兴隆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是韦家？还是崔家？想借机把事情闹大，把我推出水面？”
他强迫自己镇定，想到死士口中那枚致命的毒牙，稍稍松了口气。
没有活口，就抓不到把柄。就算天子怀疑，没有实证，念及旧功，也该……不会深究吧？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却不知真正的裁决之剑，早已高悬。
皇宫深处，幽泉单膝跪地，汇报声透着冰冷的懊丧：“……五名活口，在押解回城途中，悉数咬毒自尽，未能留下口供。对方全是死士。”
御座上的李为民听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他太了解这位老臣了。“卢兴隆……倒是行事周密，不留后患。”
天子指节缓缓敲击着扶手。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
三十多年跟随，那次惊险的救驾……旧日情分与眼前僭越交织。
如今死无对证，若强行追究，难免落人口实，说他凉薄。
罢了，李为民心中默叹，这次，就当是还了那份救驾之情，全了这份君臣名分。
若卢兴隆知难而退，此事便到此为止；若他再不知死活，将手伸向国之根本……那时，便再无旧情可念。
只是，终究委屈了在前方实心任事的李云天。
“幽泉，”李为民开口，声音恢复帝王的平静威仪，“影卫三组，高手全数调往双峰堡，直至试种圆满。李云天若少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
“遵旨！”幽泉领命，悄然退下。
空荡的大殿内，李为民沉吟片刻。有功当赏，有过则罚，方是御下之道。
爵位牵动朝局，此时不宜。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赐李云天金百两，帛五十匹，官奴百名，择勤谨者予之。”
既示恩宠，亦作安抚，更添一道耳目。不能让忠心办事的人，白白担了风险，寒了心。
至于那“百名官奴”究竟是何人，天子心中自有另一番计较。自然是能为李云天所用的壮劳力或成年的婢女。
四月二十三日的清晨，鸡鸣未止，堡内堡外已是人影憧憧。
李云天手中可用的人手——两百余名皇帝赐下的官奴仆役，以及四百多名原先的佃户，共计六百余人，早已用过简单的朝食，在晨光熹微中聚集在田埂与场院上。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丝隐隐的紧张。
八位从河县跟随李云天而来的老农，此刻成了绝对的核心。
他们被佃户们尊称为“师傅”，布满老茧的手掌和黝黑脸庞上的每道皱纹，似乎都写着庄稼的学问。
人群被分成八队，各自围绕一位师傅。真正的“课业”开始了——学习这种闻所未闻的“分株插秧移植法”。
最初的混乱可想而知。这些习惯了撒播或粗放栽种的农人，面对要求精细分行列、定深浅的移栽技术，显得笨拙无比。
有人下手没轻没重，一拔一分，脆嫩的秧苗根须应声而断；
有人战战兢兢，将秧苗插入泥中，手一松，秧苗便软绵绵地浮上水面，引得旁人低笑；
更常见的是，田垄被踩得歪歪扭扭，行距株距全无章法，有的地方密得插不进手，有的地方却又稀疏得可怜。
“莫用蛮力！手指要这样拢着根，贴着泥面下……”
一位河县老师傅急得直接跳下田，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一边演示，一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吼着，“浮起来的，是泥没按实！手要往下再摁三分，对，就这样！”
另一位老师傅则带着几个伶俐的仆役，扯着长长的草绳沿着田埂拉线：“瞅准绳子！行跟着线，株看前人的脚跟！横平竖直，秧苗才能通风见光！”
呵斥声、讲解声、秧苗入水的轻响、农人们试探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泥土沾满了他们的裤腿和手臂，汗水从额角滑落。
时间在反复的失败与偶尔的成功中流逝。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当日头升高，雾气散尽，这片广阔的试验田里，景象终于有了改观。
虽然动作依旧生疏缓慢，效率谈不上高，但至少，大片水田里开始出现略显整齐的绿色行列，歪斜浮苗的情况大大减少。
一种笨拙却认真的秩序，逐渐取代了开初的无措。
李云天站在一处较高的田埂上，默默巡视着。
他没有催促，眼中看到的不是眼前的缓慢，而是两三日后的熟能生巧。
希望，如同这田里的新绿，正在一点点扎根。
就在这片繁忙趋于稳定，节奏初现之际，堡外传来些许不寻常的马蹄轻响与人声。
田间地头的人们尚未察觉，依然专注于手中的绿苗。直到那群人穿过堡门，出现在田垄尽头。
为首者一身寻常的靛青绸衫，身姿挺拔，负手而行，面容被春日的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正是当今天子李为民。
他身后只跟着数名同样便装的精干随从，以及户部、工部的两名主事官员和部分属官，幽泉的身影则如幽魂般隐在稍远处的人群外围。
皇帝的到来并无仪仗喧哗，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无形气场，还是像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