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注意到的是靠近路边的几名仆役，他们愣怔地抬头，待看清来人面容，手中的秧苗差点掉落，慌忙就要跪伏下去。
这些可都是官仆，曾经是见过李为民的真容的。
李为民却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免礼、继续”的手势，目光已然越过他们，投向那片正在孕育着新希望的绿色田野，以及田野中央，那个闻声转身、正要躬身行礼的布衣身影——李云天。
喧嚣的劳作现场，霎时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无数道或敬畏、或好奇、或紧张的目光。
李云天远远望见那一袭靛青便服立于田垄之上，当即停下手中动作，将秧苗递给身旁的庄头，快步穿过田埂。
靴底沾满湿泥，脚步却稳当得很。行至近前，他整了整衣冠，撩袍便拜，声音清朗而恭敬：
“臣，李云天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高呼，如石子投入静水，涟漪骤然而起。
水田中，那些正在弯腰插秧的六百余名仆役与佃农先是愣怔，随即纷纷直起身来，手中秧苗还滴着水，便匆匆往田埂上赶。
泥水四溅，脚步杂乱，却无人敢有半分迟疑。一时间，田埂上、坡地边，黑压压跪倒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声汇成洪流：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为民负手而立，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面色平和，微微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尔等平身，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罢，目光落回跪在跟前的李云天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李爱卿也起来，不用行此大礼，和朕说说这秧苗移栽的情况。”
李云天应声而起，转身面向那些还跪在原地的农人，扬声道：
“大家继续插秧，莫误了农时！”
六百余人这才纷纷起身，带着几分未散的紧张与激动，重新没入水田之中。
泥水声、低语声渐渐恢复，只是每个人手中的动作都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天子在上，这片田里的每一株秧苗，似乎都陡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李云天侧身立于李为民身侧，引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水田，开始细细道来。
从冬日的深耕冻垡，到春来追肥的时机与分量；
从田面平整的讲究，到灌水深浅的把控；
再到此刻正在进行的插秧——行距几何、株距几分，分株时如何护住根系、入泥几寸最为妥当。
事无巨细，娓娓道来。至于三日前那个黑夜里的刀光与人影，他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李为民听得专注，不时微微颔首，偶尔问上一两句。
户部尚书王坤与工部司农寺魏丰紧随其后，一个手拢在袖中暗自记着要点，一个则时不时在随身携带的簿册上匆匆落笔。
待李云天告一段落，李为民侧首看向身后二人，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仪：“尔等以为李郡公之法如何？”
王坤率先出列，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恭敬：
“陛下，李郡公之法条理清晰、步骤严谨。臣虽未亲历农事，但听其所述，从深耕到插秧，环环相扣，并无疏漏。
若能推广于天下，臣以为定能大大提高农田产量，实乃利国利民之策。”
魏丰紧随其后，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陛下，此方法科学合理，对灌溉、施肥等环节皆有精妙安排，可操作性强。
臣曾有幸于李郡公老家河县亲眼见证过，确与今日所闻相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所见秧苗长势，确与常法不同。”
其余随行官员却沉默不语。这些人多是朝中老臣，家族产业中皆有田庄，每年也惯会亲自下田察看几日，绝非不知农事的纨绔之辈。
正因如此，他们更清楚这看似简单的方法背后，意味着多大的变数。
试种尚未见分晓，亩产十三石六斗的说法仍是水中月、镜中花。
此时附议，万一秋收不及预期，便是站错了队；
而公然唱衰，又恐得罪天子与李云天。于是，沉默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几人目光低垂，面色如常，仿佛在认真思量，实则谁都不肯先开这个口。
李为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未点破，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转回李云天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期许：
“李爱卿，朕希望你能成功。有此良种、良策，推广至全国，将造福天下亿万百姓。”
李云天拱手，神色诚恳却不失谨慎：“陛下，臣自然愿意。只是推广之事，需待秋收之后，方为稳妥。
到那时，实打实的产量摆在那里，反对的声音自然也就少了。”
李为民抚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李爱卿所言有理。秋收之后，若产量果真如你所言大幅提升，推广之事便会顺利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李云天，“只是在此期间，还需你多费些心力，确保这试验田万无一失。”
李云天当即应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那些沉默的大臣们虽未表态，目光却已不自觉地瞟向田中的秧苗。
那一片片嫩绿，整齐地列在水田中，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与寻常所见确有不同的气象。
他们心中各自掂量着，看这秧苗的长势，收成怕是低不了。
只是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们养成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习性，在秋粮入仓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押上自己的筹码的。
李为民扫了一眼身后的随行众人，微微抬手。
身旁的大太监心领神会，悄然后退几步，户部、工部的官员们见状也识趣地退开一段距离，留出一片空地。
跟随天子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陛下有些话，要私下交待。
李云天垂手而立，静待天子开口。
“李爱卿，关于三天前的破坏秧苗行动，背后之人朕已知晓。”
李为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爱卿放心，此事朕自会处理。你只管安心水稻种植便是。”
李云天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躬身一礼：“谢陛下，微臣省得。”
他顿了顿，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感激，“前晚如果不是陛下暗中安排了护卫，奸人之计怕是已经得逞了。微臣每每思及，都觉得后怕。”
这话说得巧妙——既领了天子的恩情，又绝口不提追查之事，更不问处理结果，分寸拿捏得极好。
李为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却未再接这个话头。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略过此事，重新将话题引回那一片片水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