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中勞作的農人，看到田岸邊上的天子和朝中大臣，一個個干勁十足，沒人偷懶。
要知道許多老百姓一輩子都難得見上天子一面，如今天子就在邊上看著，機會難得，這仿佛就是給這些干活的人打了興奮劑。
僅僅一個上午時間，就割完了七百余畝水稻，中午飯是送到田邊吃的，伙食很好，肉食充足，吃的是滿嘴流油。
李雲天更是特意為皇帝皇後和皇子公主們準備飯菜，在經過檢查之後才被端上桌。
這些民間佳肴是宮中吃不到的，皇室成員吃得是一個爽，叫好聲不斷。
飯後，壯勞力繼續收割水稻，而李雲天則是帶著李為民以及幾位國公尚書去查看了農莊中的新作物倉庫。
倉庫是新建的，青磚灰瓦，高大寬敞，地面都做了防潮處理，看著倒是有幾分氣派。
可再氣派的倉庫，也架不住里頭堆的東西太多——門一推開，一股混雜著泥土與作物特有的清香，溫熱氣息撲面而來，在場的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滿眼皆是不認識的“糧食”。
第一個倉庫中是紅薯，堆得像一座座紅褐色的小山，大的有碗口粗，小的也有拳頭大，密密麻麻地碼在一起，從防潮木板上一直壘到房梁下。
看完紅薯之後便是南瓜倉庫，一個個黃澄澄、圓滾滾的，從十幾斤到二三十斤大小不等，整齊地排列在木架之上，仿佛把秋天的顏色都搬進了屋子里。
再往下走，是玉米和土豆倉庫——金黃的玉米棒子串成串，像一道道金色的瀑布；
土豆則裝在竹筐里，一筐挨著一筐，碼得整整齊齊，幾乎佔滿了半間倉庫。
李為民雖然是天子，見多識廣，可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在宮中已經嘗過李雲天送去的紅薯和玉米，也曾看過那份清單上的數字，可紙上寫的終究是紙上寫的，哪里比得上親眼所見？
那些數字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糧食，堆在眼前，鋪天蓋地，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這些都是你那一萬一千畝山地種出來的？”李為民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回陛下，正是。”李雲天站在一旁，不卑不亢，語氣平和，“山地貧瘠，原本種不了什麼，臣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思，沒想到收成還不錯。”
“不錯？”崔焱跟在李為民身後，听到這話，忍不住插嘴道，“這叫不錯？老夫家中的田莊，最好的水田，種一季稻子也不過收個四石多。
你這還是種在山地上的，一萬一千畝，有這麼多的收成？這叫不錯？那老夫田里的收成，怕是連‘不錯’都算不上了。”
範承沒說話，只是蹲下身，從紅薯堆里撿起一個大的，在手里掂了掂，又湊近了看那紅薯的表皮，光滑紅潤，沒有蟲眼，也沒有裂口，品相極好。
他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這東西，真能當飯吃？”
李雲天听見了，笑著走過來，從那堆紅薯里挑了一個小的，用袖子擦了擦， 嚓咬了一口，嚼得脆響，邊嚼邊說︰
“範國公，這紅薯生吃也甜，您要不要嘗嘗？”說著便要再挑一個遞過去。
範承連忙擺手︰“不用不用，老夫信你。”嘴上說著不信，眼楮卻一直盯著李雲天手里那半截紅薯，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李雲天見狀，也不勉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開始一模一樣地介紹起來。
他先指著紅薯，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陛下，諸位大人，這紅薯是臣從域外行商那里尋來的品種。
它的好處，一是產量高，畝產八石有余，遇上好年景還能更高；
二是耐旱耐瘠，下等良田能種，山坡薄地也能種，不跟水稻爭地；
三是吃法多樣，可以生吃，也可以蒸著吃、烤著吃，還能切成片曬成薯干，磨成粉做成粉條，放個一年半載都不會壞。
荒年的時候，這東西就是老百姓的救命糧。”
說完紅薯，他又走到南瓜堆前，拍了拍一個足有臉盆大的南瓜︰“南瓜這東西，產量更高，畝產十七石多。
它的好處是耐儲存，只要不磕破皮，放在通風干燥的地方，從秋天吃到明年開春都沒問題。
吃法也多，可以煮南瓜粥，可以蒸南瓜飯，還能炒著吃、炖著吃，味道香甜，老少皆宜。”
接著是玉米。李雲天從垂掛的玉米串上掰下一根，剝去外面的苞葉，露出里面金燦燦的玉米粒，顆粒飽滿，排列整齊，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
他將玉米舉起來，讓眾人看得更清楚些︰“玉米的產量不如紅薯和南瓜，畝產只有一石二斗左右，但它的好處在于——全身是寶。
玉米粒可以磨成粉，做窩頭、做餅子，也可以直接煮著吃，香甜可口。
玉米稈子曬干了能喂牲口，比草料強得多，燒火也是好柴。”
最後是土豆。李雲天走到那堆麻袋跟前，解開一只麻袋的口子，從里面掏出幾個土豆來。
土豆個頭不小，表皮淡黃，帶著些許泥土，看著樸實無華，卻格外實在︰
“土豆這東西，畝產六石。它既是主食，也是菜，可以炒土豆絲，可以炖土豆塊，還能做成土豆泥、土豆餅。
更妙的是，它可以加工成澱粉，用來做粉條、涼粉，跟面粉的勁道相差不大。”
他一口氣介紹完四種作物，口干舌燥，接過僕從遞來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才接著道︰
“陛下，諸位大人，這些新作物的最大好處，是不用跟水稻爭上等良田。旱地、林地、山地，只要稍微追些肥料，產量就不會低。
也就是說，咱們大周現有的水田繼續種水稻，把這些荒地、坡地、邊角地利用起來種這些新作物，老百姓家里就等于多出來好幾份口糧。”
這番話說完，倉庫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戶部尚書王坤站在土豆堆旁邊，手里拿著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
他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眼前的糧食，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算一筆大賬。
他在戶部待了二十年，對大周的田畝和糧食產量再清楚不過——全國有多少旱地、多少山地、多少沒辦法種水稻的貧瘠田地，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那些地，往年基本上都是荒著，或者隨便種些雜糧，產量低得可憐。
可如果這些地都能種上李雲天說的這些東西，畝產八石、六石、十七石……他不敢再往下想了，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大到足以改變整個大周的糧政。